第413章 伤亡渐惨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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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医帐。夕阳正沉向地平线,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惨烈的橘红。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血,铺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远处,蚀妖的嘶吼与士兵的喊杀声混在一起,被风撕扯成断续的碎片。
她开始奔跑。
风灌进喉咙,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沿途的景象在余光中模糊成色块——倒塌的营寨旗帜、散落一地的断刃、尚未熄灭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土地。一个士兵靠坐在残破的拒马旁,头盔掉在一边,露出张过分年轻的脸。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了色的平安符。
青珞没有停。
她不能停。
西三区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糟。防线被撕开一道近十丈宽的口子,蚀妖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地底涌出。羽商站在一处临时堆起的土台上,长弓已经拉成满月,箭矢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精准洞穿一只蚀妖的核心。可他握弓的手指在颤抖——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
地面上,还活着的守军不足百人,背靠着背,组成最后的圆阵。圆阵中央,几个重伤员被围在中间,其中一人腹部被洞穿,却仍单手拄着剑,试图站起来。
“退后!”羽商厉喝,又是三箭连发。可蚀妖实在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青珞跃上土台,与羽商并肩而立。玉璜从怀中飞出,悬停在她掌心之上,温润的白光在暮色中绽开。
“你来了。”羽商甚至没转头看她,又一支箭离弦,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蚀妖钉死在半空,“我还以为要死在这儿了呢。说真的,这可不是我想要的死法——太不体面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用这种调侃的口吻说话。
青珞没接话。她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灌入玉璜。白光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涟漪般漫过战场。被光芒触及的蚀妖发出尖锐的哀嚎,动作变得迟缓,体表腾起阵阵黑烟。
“就是现在!”羽商暴喝。
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刀剑齐出,将前排被净化的蚀妖砍倒。缺口暂时被堵上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青珞腿一软,差点从土台栽下去。羽商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仍在射箭。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谢了。”他哑声说,“又欠你一次。”
“你欠我的多了。”青珞勉强站稳,摸出一枚回灵丹塞进嘴里。丹药化开的暖流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羽商低低笑了声,笑声里全是疲惫:“等打完仗,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前提是……咱们都还活着。”
前提是,都还活着。
这简单的五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战场上燃起了火把,星星点点,像是倒映在地上的星河。可青珞知道,每一点火光熄灭,可能就意味着又一个生命的终结。
她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苍溟应该还在那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战报,每一份都沾着血。
伤亡渐惨重。
这五个字写进战报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行墨迹。可落在活生生的人间,是一个个再也回不了家的父亲、儿子、丈夫,是一个个在深夜等待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敲门声的家庭,是往后数十年都填不平的空洞。
“回去吧。”羽商收起长弓,从土台跃下。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还伸手扶了青珞一把,“这里我收拾。你再去医帐那边看看——刚才那波冲锋,又添了十七个重伤的。”
青珞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用尸体和意志暂时堵住的缺口,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
回程的路上,她听见了哭声。
很压抑的哭声,从一处倒塌的营帐后面传来。她绕过去,看见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抱着半截断掉的长枪,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连胡子都还没长硬。
青珞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过了很久,小兵抬起哭花的脸,抽噎着说:“张大哥……张大哥为了推开我,被、被蚀妖扑倒了……我、我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全……”
“他叫什么名字?”青珞轻声问。
“张、张大山……河洛郡,李家村人……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小兵泣不成声。
青珞从怀中取出贴身携带的小册子和炭笔——那是青岚给她的,让她记录重要信息。她借着远处火把的光,在最新一页郑重写下:
“张大山,河洛郡李家村人,家有老母。于西三区防线,为护同袍,阵亡。”
写完后,她撕下那一页,折好,递给小兵:“等仗打完,带着这个,去守垣司的抚恤处。他们会安排好后续的事情,让你张大哥的母亲,至少……至少能活下去。”
小兵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是接过千斤重担。他紧紧攥着,攥得指节发白,然后珍而重之地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要确认它不会消失。
“谢谢……谢谢大人……”他抹了把脸,撑着那半截断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防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人,仗……会赢的,对吧?”
青珞望着他,望着这个本该在学堂念书、在田里帮工、在某个寻常傍晚牵着心爱姑娘的手散步的少年。现在,他握着一截断枪,走向不知还能活多久的明天。
“会赢的。”她说,声音在夜风中散开,“我向你保证。”
少年用力点头,转身没入黑暗。
青珞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她翻开那本小册子,借着微光,一页一页往回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段简短的记载。
王老三。陈校尉。张大山。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名的。
三个月前,这本册子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经写满大半本了。有些墨迹被血迹晕开,有些纸张被泪水打湿起了皱。可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
合上册子时,她听见远方传来悠长的号角——那是换防的讯号。又一批人将要顶上去,又一批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她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向医帐走去。
夜还很长。仗还要打。而她要活着,必须活着,活到能对着那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名字说:
“你们没白死。我们赢了。”
星光惨淡,照着她孤独却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血与火照亮的长夜。
而这样的长夜,在九域的每一处战场上,都有人在走。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有的还在走,有的即将启程。
伤亡的数字还在增加,每增加一个,活人的脊梁就弯下一分。可只要还没弯断,就还得扛着,扛到天明,扛到胜利,扛到这片土地上,重新长出不是用血浇灌的庄稼。
青珞掀开医帐的帘子,新一轮的伤者刚好送到。她挽起袖子,走了进去。
帐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