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信任的遗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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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的明心院,空气里总飘着股混了泥土、嫩芽和草药清气的味道,吸一口,肺腑都透着爽利。
阿石如今是院里管药圃的“大师兄”了,手下带着三四个半大孩子。他挽着裤腿,赤脚踩在刚翻过的、还带着湿气的药田里,手里捏着一把刚冒头的幼苗,正跟孩子们比划:“瞧见没?这叶子边上有细绒毛的,是防风,治风寒头疼的。旁边这叶片光溜、带点紫筋的,是丹参,活血的。可不能弄混了,一个往外散,一个往里通,药性反着呢。”
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仰头问:“阿石哥,你咋认得这么清?我瞧着都差不多。”
阿石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最开始我也分不清。是清澜师姐,还有林杏婆婆,一遍遍指着教,错了也不骂,就让咱再去看,再去闻,再去摸。摸多了,看多了,闭着眼也能闻出味儿来,手一碰就知道是不是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青岚先生……留下的笔记里也说,识药如识人,得用心,耐得住烦。”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蹲下身,小手小心翼翼地碰触那些柔嫩的叶片,鼻尖凑近了嗅。
青珞站在药圃边的竹篱旁,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新发的梧桐叶子,在她月白色的素净衣裙上投下晃动光影。她没出声打扰,只是看着阿石那副已然有模有样的“小先生”姿态,看着孩子们专注又稚嫩的脸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几年下来,明心院早不是当初那个只有几间破屋、人人心里揣着不安的临时落脚地了。院舍扩了两进,多了专门的书斋、静室和一个小小的工坊。弟子来来去去,有的学成归乡,成了村里懂得瞧些小病、调理水土的“明白人”;有的留下,像阿石和赵清澜这样,成了院里的骨干。新收的孩子里,有农家子弟,有城里送来“磨性子”的商户子,甚至还有两个家里遭了变故、被守垣司老兵送来的军户遗孤。穿着统一的深灰或靛蓝粗布衣裳,一起劳作,一起习字,一起听讲,乍一看,倒也分不出太大差别。
但差别总归是有的。心思、脾性、出身带来的那点不自觉的隔阂,像初春草丛里藏着的细刺,偶尔就会扎人一下。
这天午后,青珞在明心堂讲“疏导之理”。她没照本宣科,而是让弟子们分成几组,每组发了一盆浑浊的泥水,一根一头堵住、另一头开了几个小孔的竹管,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和一把沙土。
“把这盆水弄清,法子随你们想。半个时辰后,看谁的法子最省力,水最清。”她说完,便走到堂外的廊下坐着,手里拿了卷旧书,似乎并不在意堂内的动静。
堂里顿时嗡嗡地议论开来。阿石那组基本都是农家出身的孩子,他们围着水盆看了看,一个孩子伸手就想把脏东西直接捞出来,被阿石拦住了:“先生让‘疏导’,不是硬捞。你看这竹管,像不像水渠?”他们很快商量起来,试着用石头在盆里堆出高低,把竹管当成小水渠架上去,慢慢引水,让脏物沉淀。
另一组以那个商户子为首,孩子机灵,但有些跳脱。他拿着竹管比划了半天,忽然说:“这孔开得不好,水流太慢。咱们把它弄大点?”说着就要找工具。同组一个瘦弱、平时不大说话的军户遗孤小声开口:“弄大了,沙土更容易冲过去,水更浑。”商户子不服:“那你说咋办?”两人争了几句,气氛有点僵。
赵清澜带着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在旁观察记录,并不插手。她如今越发沉静,只是偶尔在弟子们明显走偏时,才轻声提醒一句:“想想水自个儿愿意怎么流。”
青珞翻着书页,目光却掠过窗棂,将堂内的争执、合作、困惑、恍然,尽收眼底。她想起很久以前,赤炎教她练刀时,总嫌她力道不足,步伐虚浮,却从不会在她摔倒时伸手来扶,只会吼一句:“自己爬起来!敌人可不会等你!”想起青岚讲解药性时,那不容置疑的严谨,却又会在她皱眉不解时,换个更浅近的说法,一遍又一遍。想起羽商那些真真假假、绕来绕去的话里,藏着让你自己琢磨的机锋。想起墨尘对着她最初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线条,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却又会在她某次意外描对了一笔时,极轻地“嗯”一声。
他们信任她,不是信任她一开始就能做好,而是信任她有能力、也值得他们花心思去引导,去等待她自己“爬起来”、“想明白”。这份信任,带着鞭策,带着期待,也带着毫无保留的托付。
如今,轮到她将这份信任传递下去。不是简单地告诉这些孩子“你们要互相信任”,而是创造这样一个情境,让他们在具体的事情里,自己去体会,什么是有效的“沟通”,什么是必要的“妥协”,什么是在共同目标下暂时放下“我”的执念。信任不是空中楼阁,它诞生于一起解决一盆浑水、一起种活一畦草药、一起搭好一间棚舍的琐碎过程里。
半个时辰到,各组展示成果。阿石那组的水最清,他们用最朴素的“因势利导”法子,花了些时间,但效果不错。商户子那组的水也清了七八分,是那军户遗孤想了个法子,用沙土和细布在竹管出口做了个简单的过滤层。商户子有些讪讪,但看着清澈些的水,眼睛也亮了。
青珞走回堂中,没评孰优孰劣,只让每组派个人说说怎么想的,遇到什么难处,怎么解决的。说到争执处,她也不评判,只问:“当时觉得对方没道理,现在回头想,有没有一丝可取之处?”又问被反驳的那个:“他当时反对你,你觉得是不信你,还是只是想法不同?”
问题很简单,却让一群半大孩子陷入了思索。堂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新叶的沙沙声。
“信任不是不说‘不’,”青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清晰而温和,“也不是非要别人全听你的。是你说出想法时,知道有人会认真听,哪怕他最后不同意。是别人指出你错处时,你能先别急着恼,想想是不是自己真没瞧见。就像这疏导水流,你得先看清地势高低,石头阻碍,才能知道该往哪儿引。信自己,也得知道自己的局限;信同伴,也得容得下不同的声音。这份信,是干活儿的基础,比任何术法口诀都紧要。”
她目光扫过那些尚带稚气的面孔:“赤炎大人当年常说,战场上敢把后背交给的人,必须是你能信的,他也信你的。这理儿,放在哪儿都一样。咱们明心院不教你们上阵厮杀,但教你们往后无论做什么——行医、种地、做工、哪怕就是回家过日子——心里都得有这份‘信’。对事的信,对人的信,对自己的信。有了这个,遇着难处,才不容易散,才找得着路。”
课后,弟子们散去了,有的还在讨论刚才的水盆,有的相约去溪边试试别的法子。青珞独自留在堂中,擦拭着青岚药龛边沿一点看不见的灰尘。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给那些静默的旧物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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