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高明楼(1/1)
几人吃饱喝足,便结伴上路,到了晚上便寻了处客店,要了两间房歇息。曹、周两人执意要替徐炎他们出房钱,再三推辞不过,唐王也就笑着答应了。
入夜,徐炎终于有机会,将心中疑惑向唐王问起:“王爷,您怎的知道这么多江湖事?”唐王道:“你是想知道,我是如何骗过他们两个的是吗?”徐炎点点头。
唐王叹口气道:“你当还记得,当年在太极宫时,我身旁的那个护卫吗?”
徐炎一回想,恍然道:“您是说严铁生?您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唐王道:“不错,本王闲暇时,常爱听他讲些江湖秘闻。时候长了,也就谙熟于心了。我假托的这个门派人物,在江湖上都不甚有名,这两人年纪轻轻,应当没听过。就是听过,也是真有其人,不怕他们起疑。”
徐炎道:“可若是他们认识,就麻烦了。”唐王道:“这世上的事,不可能都有十成的把握,若非等到那时候再出手,只怕什么都晚了。有时候,该冒险时就当冒险。”
徐炎点了点头,又道:“说起来,这位严前辈他?”唐王神色戚然,“当日那些杀手行凶,若不是他在外面拼死抵挡,今日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了。我活了下来,可他却……”
徐炎惋惜道:“他对王爷真可说的上忠心耿耿了,王爷能得此忠义之士,也是幸事。”唐王道:“说来你怕不信,原本我府中也是有好些江湖好手的。”徐炎果然大是惊讶,“那,为何他们没能护您和家人周全?”
唐王叹道:“这也怨我,我虽被祖父囚于奉承司一十六载,却并未磨灭我这一腔热血。继承王位之后,先帝赐我万卷藏书,允我在府中建了一座高明楼,招揽四方饱学之士,讲学论道。可我却在招纳文士的同时,暗中收留了一些江湖人,养在府中。这事我虽做的隐秘,却如何瞒得过锦衣卫的耳目,很快便被报知了先帝。”
徐炎道:“听说崇祯皇帝性情多疑,只怕听闻此事,会对王爷不利吧?”唐王道:“疑忌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一向行事小心,并未做什么逾矩之事,他一时倒也并未拿我怎样。可是不久之后的另一件事,却险些让我遭了灭顶之灾。”
徐炎道:“什么事?”
唐王道:“崇祯九年,清军大举入寇,兵锋直指北京,先帝急令各地兵马入京勤王。按说这是地方官员和将领的事,可是南阳的兵马都各怀私念,畏缩不前。怪只怪我太过冲动,想也没多想,就私自招募了数千人马,连同高明楼的武人,北上勤王救驾。”
“清军虽被打退,可本朝自成祖靖难之后,就严令‘藩王不得掌兵’,正德年间出了‘宁王之乱’以后,更是将之奉为国策,违者以谋逆论处。我自知闯下大祸,就将兵马和高明楼的高手就地解散,自缚着进宫请罪。先帝本要重责于我,总算他看到我率军不避刀斧,奋勇杀敌,也是对社稷的一片忠心,便免去了我的死罪,罚我终生软禁王府思过,无旨不可擅离封地半步。”
徐炎道:“所以当您遇险的时候,身边连个像样的护卫也没有了。”唐王点头道:“只有严铁生抵死不肯走,本王只好让他平日里扮作府中的仆人,掩人耳目。”忽然他话锋一转,问徐炎道:“你是不是觉得本王这样特别傻?”
徐炎沉默片刻,道:“若依常人看来,是有些的。朝廷既不许藩王掌兵,正好不去操这份闲心,藏在王府中,做一个富家翁安享荣华,不比神仙快活?又哪管外面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就像福王、楚王、襄王那样。”唐王道:“是啊,他们可都比我聪明多了。”
徐炎慨然道:“这样的道理,寻常人都懂得,王爷又岂会不知?更何况王爷刚经历了十几年牢狱之苦,正该是最想享受富贵的时候。依我看,王爷不是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只是您为了心中信念,明知事不可为却依然去做,不惜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这是大公大义之举,我……”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唐王微笑道:“你我已是莫逆之交,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徐炎道:“我觉得像福王那些人,他们根本不是聪明,他们才是真的蠢不可及,是鼠目寸光!他们每日醉生梦死,只想保住自己的富贵,根本就不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根本就不懂国之不存,何以为家!到头来,李自成、张献忠的大军一到,一个个身死家灭,所有的富贵都成了泡影。怪只怪像王爷这样的人太少了,若是宗室中多几个您这样的人,大明的江山不至于糜烂至此。”
他兴之所至,忍不住一舒块垒,不觉把大明宗室骂了个遍,只怕唐王听了会不快,微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谁知唐王不怒反喜,朗声笑道:“说得好!我大明的天下,若多几个像你这样的忠义之人,必定中兴有望。”徐炎道:“王爷这话,晚辈如何敢当?”唐王却道:“本王却觉得,你的所为,比本王更难能可贵。这天下是我们朱家的,本王是太祖的子孙,替祖宗守江山,出生入死都是理所应当。而你,年纪轻轻,身负大才,若是愿意,不管是投靠福王,还是降顺大清,都能有一番锦绣前程。如今却为了天下百姓,甘愿趟我这浑水,既没有好处,还九死一生,试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为?”
徐炎又问道:“王爷,您为何想要跟他们去圣心岩呢,咱们不是应该直奔南京去吗?”唐王道:“咱们去南京,为的什么?驱逐鞑子,中兴大明,这都需要人才。如今咱们势单力薄,难得有这么一班忠义之士,若能晓以大义,让他们为朝廷出力,岂不是好事?”
徐炎想起当年泰山上的事,不由说出心中疑虑,“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抗清不假,但未必人人都肯效忠大明的。”唐王道:“事在人为嘛,别人我不知道,华子清他们对朝廷一片忠心,我是有信心的。就算不成,我也向他们打听了,这圣心岩在东,正与我们顺路,耽误不了多少行程的。”他见徐炎神色犹疑,问道:“怎么,你不愿去?”
徐炎这才道:“倒不是不愿去,只是晚辈与华师兄他们有误解,他们现在恨我入骨,只怕见了我,反倒坏了王爷的事。”说着就把曹子正他们之死的事约略告诉了唐王。
唐王道:“是这样,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此事好办,咱们明天借故离开,不去了便是。”徐炎忙道:“不必,我还是隐藏面目,别让他们发现就是了。”唐王笑道:“你放心,我与他们师徒两代是至交,我的话他们还是听的,到时我向他们解释,定让你们冰释前嫌。”徐炎心道:“我跟他们这个结,怕是永远也解不开了。”却依然点了点头,两人便各自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