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君,父(1/1)
郑芝龙怕儿子在南京吃不惯外乡菜,特意给他从福建带来的厨子,专门给他做闽菜,院中也有单独的厨房。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酒菜便摆了上来。
郑森屏退了下人,为徐炎斟了杯酒,道:“来,我敬徐兄一杯。”徐炎同他饮了。
郑森道:“徐兄,我很想知道,范老英雄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江湖上会那么传你?”徐炎迟疑了一下,郑森道:“莫非徐兄还是信不过我?”徐炎又饮了一口酒,笑道:“此事早已传遍江湖,还有什么不可说的,何况郑兄待我推心置腹,哪有信不过的道理。郑兄想听,我便说了。”于是将自己如何与范争雄相识,到最后如何误杀了他,细细地说与郑森。
两年来,这些心事压在他心里,每每压得他几乎难以喘息。原本这些事,他是要第一个说与范清华听的,可是天意弄人,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想不到今日,郑森成了第一个听到这些的人。
不过,徐炎总算找到了个可以倾诉的人,心之闸门一旦打开,里面的滔滔之水便再也收束不住,尽情奔泻出来。原本他只想说他和范争雄之间的事,到后来竟连他与邓子宁、江天远、江月乃至范清华之间的恩义情仇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一个七尺男儿,几度再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只能一杯接着一杯自顾自地饮酒来遮掩。郑森边听边呆呆地看着,端着酒跟着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只是,虽有些失态,但等终于说完,徐炎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郑森听完后怔怔良久,才道:“想不到此事的来龙去脉,竟如此曲折。当年,鹰扬镖局灭门惨案,曾轰动东南,原来就跟此事有关。唉,范老英雄侠肝义胆,令人敬佩,可惜壮志未酬,又着实令人叹惋。”
想当初侯震南遭逢剧变后,曾去南少林找大悲大师求助,只是当时郑森并不在场。至于后来范争雄和他一起去夺宝图的事,大悲大师也觉得事关重大,没有告诉弟子,是以郑森并不知情。
徐炎道:“是我无用,辜负了师父的托付。”郑森道:“徐兄何必如此自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的事,有太多的难以预料,由不得我们做主的,只要全力而为,无愧于心了就好。我相信,范老英雄九泉之下,如能知道徐兄的所为,也会欣慰的。”
徐炎苦笑道:“你就别安慰我了。”郑森庄重道:“我绝无虚言,徐兄一诺千金,九死不悔,是真正的性情中人,郑森能结识你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徐炎也道:“郑兄人中龙凤,徐炎能蒙郑兄不弃,折节下交,也是荣幸之至。”
郑森道:“徐兄不但重信守诺,而且侠肝义胆,大有范老英雄当年的遗风。徐兄与唐王爷素昧平生,却能不顾安危,千里护送,就冲这个,我郑森便不如你。此番王爷若真的能承继大统,徐兄当是首功啊。”徐炎道:“我可不敢居功,也从未想过,只盼着王爷能得偿所愿,我也能安心地离开了。”
郑森道:“我也看得出,徐兄不是个会为名利动心的人,我所说的功,不是为朝廷,为哪个人,是为了天下百姓,立下不世之功。”徐炎道:“郑兄这话,让我有些糊涂了。”郑森道:“如今社稷有累卵之危,百姓有倒悬之急,非有一个明主,不能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眼下觊觎皇位的人虽多,但遍观宗室诸王,却多半是庸碌之辈,难堪大任。唯有唐王殿下,素有仁义之名,今日一见,更是谈吐气度不凡。只有他继承大位,大明才有中兴的希望,百姓也才能重见天日。徐兄,你说你这功劳大不大?”
徐炎道:“这么说,郑兄也觉得唐王有希望继位?”郑森道:“这是自然。”徐炎道:“可是王爷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又不似福王那样家财万贯,能结交人心,纵然他贤能,恐怕也没人支持他吧。”郑森笑道:“徐兄这话,未免把朝中众臣也看得太轻了,诚然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自古皆有,可是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清流却也大有人在。家师钱先生曾亲口对我说,为天下苍生计,他会说服同僚,全力推举唐王殿下。他是清流领袖,在朝中可说是一呼百应,有他的支持,唐王殿下稳操胜算。”
徐炎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一阵欣喜,道:“如此,当真是苍生有福了,当浮一大白。”两人满满地对饮了一杯。徐炎此刻更将郑森当成了知己朋友,道:“郑兄,你既出身将门,理当子承父业,却怎么又想到来京师国子监求学呢。”
郑森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道:“还不是为了光耀郑家的门楣。”徐炎奇道:“郑家如今雄踞东南,朝廷封官晋爵,还不够光耀吗?”郑森道:“你只看到一面,像郑家这样起家于海上,靠着打打杀杀积累下家业,纵然富甲天下,威震海内,可在那些饱读圣贤书的清流眼里,始终是群不入流的海贼,实与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地上流贼,并无二致。无非就是如今我们郑家归顺了朝廷,得了这身光鲜的官衣罢了。自归顺以来,我爹几度想和朝中的公卿王侯结交,却总被冷眼相待,这便成了他心里的痛处了。”
徐炎道:“所以,令尊就想让你读书博取功名?”
郑森苦笑道:“岂止如此,我母亲是东瀛人,从我出生到六岁之前,都是跟着母亲一家在东瀛长大。那时候我爹常年在海上打拼,一年都不怎么见他的面。直到后来他在福建立下根基,便把我接了回去。”
“我原以为终于能跟父亲一起享天伦之乐,哪知他还是日日不见踪影,和我两个叔父四处拼杀,只是给我请了一堆的师父,琴棋书画、棍棒刀枪,只要他能想得到的,都要我学。他从不吝惜重金厚礼,找来他能找的最厉害的人给我当师父。为了让我学武,就去南少林请来大悲大师,为了叫我学文,就把我送进天下大儒钱先生门下,却就是不肯多花些功夫陪一下我和弟弟。就是好不容易回来,也只问我学业如何,稍不如意,便严加训斥。”郑森说罢,自饮了一杯,美酒入喉,却是一脸的苦涩。
徐炎心中慨叹,“总以为像他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该是无比快活美满,羡煞世人的了,想不到竟也有这么多的不如意。”
他还不知道,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容易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都有自己不能轻易为外人道的心酸苦楚。我们往往只看得到别人光鲜荣耀的一面,或者别人努力隐藏伪装着只让我们看到他光鲜荣耀的一面,我们便以为那是他的全部,而心生无限的羡慕和嫉妒。其实在这荣耀的背后,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徐炎只好宽慰他道:“令尊这么做,许是严苛了些,可是他也是一片苦心,他这是将整个家族的希望寄于你一身了。”郑森已微微有些醉意,道:“他从来就是这么自以为是,这么霸道,只要他觉得对的事,从不容别人辩驳,也从不管别人想要的是什么。”
徐炎叹道:“当初我跟我爹越来越疏远,也是因为这样。也许他们做父亲的,都是这般。”郑森摆手道:“不一样的,令尊是真的有苦衷。他的确是个好官,说真心话,如今世风日下,人人都在钻营名利,能像令尊这样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官,屈指可数了。”
徐炎默然,他如今真的觉得,这么多年来,自己或许真的错怪父亲了,不禁又是愧疚,又是思念。“一晃间,我也有两年多没见父亲之面了,也不知他是否安好。”
郑森道:“莫急,只等唐王殿下顺利登基,以徐兄的功劳,管教你风风光光回到家里,也足慰你们父子离别之思了。”徐炎心道:“我风不风光的倒不打紧,父亲一生的愿望就是君明臣忠,共创盛世,真要是能有唐王这样的明君在位,也足慰他平生所愿了。”也对郑森道:“郑兄也需看开些,须知这世上还有不知多少人莫说读书学艺,便是想吃一顿饱饭都不能,你现在所拥有的,也许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也一生都得不到的。”郑森笑着一点头。
两人越说越是投机,一直把酒畅谈到深夜,直至杯盘狼藉,醉意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