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无悔的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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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文选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徐赤心道：“湘潭。”白文选问：“你还真想一直帮何腾蛟？”徐赤心道：“你不是说吗，事情要么不管，既然管了，就要管个明白。”白文选道：“你真的不恨他？”徐赤心道：“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让他轻易就这么死了。我跟他，还有很多事要说清楚。”转头又道：“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今晚只怕就没法活着出城了。”白文选看看自己肩上伤口，笑道：“快别往我脸上贴金了，我自己还不是差点陷在城里。”

徐赤心话锋一转，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日子，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那人就是你是吗？”白文选微笑不语。

徐赤心抓着他衣领质问道：“我早跟你说过，我对你们大西没兴趣，你为何老缠着我不放？”白文选道：“你就是这么感谢朋友的？早知如此，当初冯茂良他们逃跑的时候，也不该多事去提醒你了。”

徐赤心道：“那晚果然是你。”缓缓松开了手，“这么说，你是一路跟着我进的城吗？为何我没有发觉？”白文选道：“我也没一直跟着你，起初几日，我是有些不死心，但看你整日浑浑噩噩的，也就断了再劝你的念头。那晚我本想走了，却无意让我撞见了官军要逃，本想置之不理，可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去跟你说一声。谁知刚到你帐外，你就先冲了出来，我怕你误会我跟踪你，就转身返回，故意留下足迹，引你去官军营寨。然后就离开了。”

徐赤心叹道：“可惜，我却这么蠢，轻信了他们的鬼话，让他们逃了。”白文选听他将那几日的事一说，道：“也罢，人心不齐，你们就是把他们硬留在身边，也早晚出事。我那晚走后，本想直接回四川的，走到长沙附近时，正碰上清军撤退，何腾蛟的官军大举入城。当时我也以为是官军打了个大胜仗，正好一路疲惫，腹中饥饿，就混进了城。哪知道进了城，何腾蛟就把四门紧闭，再不许人出入，我也就这么被困在城里了。可城里也是处处破败不堪，哪还有像样的酒楼客栈，我也琢磨该往哪里找吃的，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么傻，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还满大街瞎逛当。这长沙城里，就算别处全饿死了，有个地方也绝缺不了吃的。”

徐赤心道：“你说总督行辕？”白文选道：“自然是那儿。我原想从后院潜入，可刚拐过墙角，就跟一个人撞到一块儿。我看那人不像是官家的人，就没好气地骂了他一句，那人不但没说什么，连头也不敢抬，急匆匆地就走了。起初我还没在意，可越想越不对劲，那人虽然是百姓打扮，但眼光锐利，脚步轻捷，一看就是练家子。我觉得事有蹊跷，也就顾不上饿，反身悄悄跟上了他。果然这一跟，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秘密。清军撤退时，竟然在城中埋伏了几十个高手，分散在城中各处，只等他们多尼的援军一到，就四处出击，打开城门，放清军进来。我碰到的那人就是他们在各个藏身之处进行联络的。”

徐赤心一听，不禁愤怒地抓住他衣领，“你既然早发现了，为什么不去跟何腾蛟说，让他早做准备！”白文选冷冷道：“你弄清楚，你是大明的忠臣，李过是大明的忠臣，我不是！我帮你，那是看在朋友的情分，至于何腾蛟，我们是敌非友，我帮他不着。”

徐赤心仍不罢休，道：“你也是个一身正气的汉子，就算不为朝廷，为了长沙城那些百姓，你也不该袖手旁观啊！就因为门户之见，清军一入城，有多少人要成他们的刀下冤魂！”

白文选一把扯开他的手，反驳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在你心里，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你不光能救这一城的人，你还能救全天下的人！可事实上呢？醒醒吧，你当你是谁？你又能救得了谁？”

徐赤心愕然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良久才叹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你已经帮了他们很多了。”白文选道：“今日午后，我在城中无意间看到你也来了，原想提醒你的，谁知你误打误撞地找到他们一个藏身点，我以为不用我再多事了。可不想最后还是让他们逃了一个，邓子宁他们得到消息，就提前动手了。我这时候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他们了，好在我知道他们派往南门的人不多，就赶到那里。正好他们也刚动手，我就出手，帮着张先壁杀了那些人，总算保住了南门。然后我就告诉张先壁清军的计谋，让他立马带兵，进城和我一块儿去找何腾蛟，我知道你必定和他在一块。再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徐赤心问：“黑松林里那位义士，也是你安排的吗？”白文选摇头苦笑，“我在城里都自身难保了，哪还有这个心力。”

徐赤心喃喃道：“那会是谁呢？”又朝白文选道：“白大哥，我也要连夜赶往湘潭，你说的对，你们不欠何腾蛟什么，没必要再为他犯险，咱们就此别过吧。”白文选道：“你一定要去？”徐赤心道：“白大哥，也许在你们看来，我就是这么愚不可及。可我绝不是自以为是，更没有目中无人，我从没有觉得自己能拯救别人的命运，我只是有颗固执的不可救药的心罢了，只要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撞得头破血流我也要去做。也许到头来，我所做的一切，终究是一事无成，可我绝不后悔，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坚持下去。”

白文选默默看着徐赤心走远，思绪万千。他的确有时候觉得徐赤心很傻，觉得他冥顽不化，甚至会觉得他那遗世独立，不肯与世俗随波逐流的孤傲，那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固执很让人生厌。可回过头来想，自己之所以愿意一次次舍命帮他，一次次明明碰了壁却又不甘心，非要千方百计拉徐赤心到自己这边来，不也是因为这些吗？

这一刻，白文选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从来不是厌恶徐赤心的为人，而是恨自己一直想做他那样的人却做不到。曾几何时，自己也曾少年意气风发，也曾立志想做一个一腔侠肝义胆、无私无畏的英雄，只是美好的梦想终究被无情的岁月雨打风吹去，自己没能坚持下来。所以他对徐赤心的偏见，其实是看到徐赤心仍在坚持自己已经放弃了的梦想的嫉妒，就如同年老色衰的女子，看到青春貌美的少女一如年轻时的自己时一样。看到别人拥有自己想拥有而不可得的东西，人总难免会生嫉妒心的。

只不过，同样历经风雨苦痛，很多人会将年少时的梦想抛的干干净净，但白文选却没有，纵然常年跟在张献忠这样的杀人魔王手下，他的心底，其实一直不曾忘掉侠义二字。也正因此，他对徐赤心，看似不理解，其实内心是敬佩的。毕竟，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还能像他一样坚持梦想，坚守心底那道光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片刻功夫，徐赤心已经走出了百余步，忽悠回头道：“白大哥，徐赤心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你对我的恩情，我铭刻在心。我答应你，此去湘潭，若是我能不死，一定往四川走一遭，拜见你和李二哥。”

白文选也朗声道：“徐兄弟，姓白的纵横江湖，平生没佩服过什么人，我们孙大哥算一个，李二哥算一个，你是第三个。你只管去，我就在岳阳的三江渡等你。可说好了，没来赴约之前，绝不许你随随便便就死了。”

这一刻，两人算是彻底打开心结。隐然已如生死兄弟，无需多言，徐赤心朝他遥遥一拱手，转身消失于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