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追光者的朝圣(1/2)
锈星人的氧气费
卡尔塔七号矿星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铁锈色尘埃。伊卡洛斯出生那天,矿道里的辐射探测器刚好坏了,警报没响。他父亲用一件洗得发硬的工装裹住他,对躺在矿石车上的女人说:“就叫伊卡吧,短,好记。”
女人没应声——她失血太多,在伊卡洛斯发出第一声啼哭前就没了气息。
伊卡洛斯在矿道里长到六岁,第一次听说“织法星域”这个词。是来收废矿石的老货郎说的,那人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装着廉价的义眼,时不时会卡住,发出“咔哒”声。
“那是宇宙的绣花边儿,”老货郎一边称矿石一边说,义眼转向通风管道渗水形成的、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脏水面,“星光在那儿不是点,是丝线,会跳舞的丝线。见过蜘蛛网吗?清晨沾了露水那种,闪光的,就那样。”
同行的矿工哄笑:“老独眼,你又嗑高浓度润滑剂了?”
只有伊卡洛斯没笑。他盯着货郎那只还能转动的真眼,看见里面有种矿灯照不出的光。
十二岁,他捡到半本泡烂的书。封皮没了,前几页是维修手册,中间是食谱,最后十几页是手抄的诗。字迹潦草,有些被水洇开了,但他辨认出“星尘如织”“光瀑垂落”这样的句子。他把这几页小心撕下来,用防水布包好,藏在通风管的夹层里。
矿上每周发放两小时的净化空气配额,在中央生活区的透明罩子里。大多数人用这段时间喝酒、赌博,或者单纯发呆。伊卡洛斯用来看旧星图——从垃圾处理站翻出来的,缺了角,但还能看出织法星域在第四旋臂边缘,标注是“传说区域,航行危险”。
二十二岁,他攒够了买二手过滤面罩的钱。面罩的左侧滤芯老化,他得偏着头用右边呼吸。戴着这个,他能走到矿星表面,看真正的、没有被防护罩过滤的天空——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有铁锈色的云层,但偶尔,在风暴暂歇的深夜,他能看见几颗星星。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到的矿灯。但他会在那片荒芜的岩石地上站很久,直到面罩报警,提示滤芯即将失效。
三十五岁,父亲死在矿道坍塌里。救援队挖了三天,只找到一只沾满尘土的工牌。伊卡洛斯继承了父亲的三样东西:一个还能用的氧气瓶,一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保温服,和一笔微薄的抚恤金——刚够支付三个月的空气净化费。
他用那笔钱买了张前往星港的驳船票。驳船叫“老铁胃”,船身锈得看不出原色,引擎每三分钟咳一次,像肺痨病人。同船的是七个和他一样的矿工,要去外环星域碰运气。船舱里挤得只能站着,汗味、机油味、还有廉价营养膏的合成淀粉味混在一起。
航行了十一天,船在一个中转站停下。伊卡洛斯看见舷窗外有艘真正的星际飞船——流线型的银色船体,舷窗透出温暖的黄光。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船尾推进器喷出蓝焰,消失在星空里。
“那是去内环的客运船,”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矿工啐了一口,“咱们这种人,一辈子也坐不上。”
五十岁,伊卡洛斯终于存够了一张最便宜的星际船票。不是去织法星域——那还差得远——只是去一个据说有稳定氧气供给的农业卫星。他变卖了所有东西:父亲的氧气瓶(还能用,卖了不错的价钱),那本只剩几页的诗(收破烂的只肯按废纸称重),保温服(补丁太多,只值几个零钱),还有他用了二十八年的过滤面罩。
买主是个年轻的矿工,刚结婚,妻子怀孕了,需要额外的空气配额。伊卡洛斯递过面罩时,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松开了。
“左侧滤芯有点漏,”他说,“要偏着头用。”
年轻人点点头,数出皱巴巴的钞票。
船是货船,叫“拾荒者三号”,运的是金属废料。伊卡洛斯分到的“客舱”是个闲置的货柜,三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个通风口,传出引擎的震动和热量。他睡了七天,每天被热醒三次,喝的水有铁锈味。
但他不觉得苦。货柜的墙壁上,他用捡来的粉笔头画星图,一遍遍描摹那条通往织法星域的航线。
航行的第三年,船上多了个偷渡客。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躲在装润滑油的空桶里,被发现时快窒息了。船长要把他扔出气闸舱,伊卡洛斯用自己半年的配给水换下了他。
孩子叫小钉,右腿是义肢,走路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问伊卡洛斯:“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嘛?”
伊卡洛斯说了织法星域,说了会跳舞的星光。小钉听了,沉默很久,说:“我爸妈以前也说,要带我去看彩虹。可我们那儿只有酸雨,从来没见过彩虹。”
后来小钉在厨房帮忙,学会了偷藏过期但还能吃的蛋白块,分给伊卡洛斯一半。
第六年,船坏了。引擎的一个核心部件老化,需要更换。零件很贵,船长的积蓄不够。乘客们凑钱——都是穷人,凑出的只够买三分之二。船长抽了一整夜的劣质雪茄,最后说:“要么返航,要么赌一把,用旧零件先顶着,看能撑到哪个补给站。”
投票时,伊卡洛斯选了“继续前进”。大多数人选返航。但船长看了看星图,又看了看那些满是老茧的手,说:“继续吧。我这辈子还没赌赢过,这次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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