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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二分之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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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计划?”林馆长嗤笑一声,转过身,正对着他,“你能有什么计划?一直搞破坏,激怒那个人,然后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风从游客中心那边绕过来,草叶轻轻晃了一下。陈鸣飞没有立刻接话。

陈鸣飞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找不到一种合适的姿态,去说服林馆长。

他既展示不出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也拿不出能打消对方顾虑的证据。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老人真正信任他一次。

哪怕他把话说得再明白——二十架无人运输机已经备好,豫省撤离一结束,就会飞抵这里,把馆内文物全部打包运走——林馆长也只是微微一笑。

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就一个原则:不见兔子不撒鹰。

既然豫省撤离后就有运输机来,那他就更不着急了。反正那么大的飞机,也不差多载他一个人。

陈鸣飞无奈,只能换个方向。既然劝不动,那就先周旋,把这几天撑过去,直到撤离窗口真正到来。

“行,行行行。”他摊开手,索性把话挑明,“林馆长,您有一定之规,我不再劝。我说我有计划,您也别拦着。”

林馆长看着他,没接话。

“您手里现在捏着两颗雷,随时会炸。”陈鸣飞盯着他,“我需要您交出一颗,让我帮您分担。”

“哦?”林馆长眉梢微抬,“你想要什么?”

“种子。”

陈鸣飞说得很直接:“这些种子留在您手里,是烫手的山芋。我把它们交给梁秘书,既能帮您分担压力,也算另一种祸水东引。”

“呵呵呵。”林馆长摇头苦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陈鸣飞啊,你这是逼着那个人掀桌子。同时,也是在逼我。”

“别说我逼您。”陈鸣飞语气硬了几分,“是您逼我的。如果您一开始能多给我一点信任,我又何必走到这一步?”

“呵呵呵。”林馆长还是摇头,笑意里带着一点迟来的遗憾,“可惜啊,晚了。如果你能在文馆长死之前来,说不定,我就信你了。”

“您是研究文物、研究历史的,您更应该明白。”陈鸣飞撇撇嘴,“时间不能后退,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还没盖棺定论,一切就都不晚。什么时候我们也成了历史,再说吧。”

他不想再聊下去了。

今晚至少印证了他的猜想:幕后之人的范围,已经从一片模糊,缩到了二选一。

他伸手拍了拍邱天的胳膊,转身要走。

“等一等。”

林馆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细线,把他刚迈出的步子轻轻勾住。

陈鸣飞停住,没有立刻回头。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还能保持最后一点礼貌,靠的是多年养成的克制,也是对这个老人守护文脉这件事,仅存的尊重。

“你就不好奇,另一个土堆下,埋的是谁吗?”

林馆长指了指旁边那座不起眼的土包,笑着问他。

陈鸣飞脚步一顿。

心里有个声音立刻提醒他:不要好奇,不要听。这种时候抛出这张牌,摆明了是要动摇他。

可另一个声音更固执,不讲道理,只是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好好奇。我想听。

好好奇。我想听。

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他讨厌谜语人。讨厌被人牵着走,讨厌答案永远差最后一层。

解谜的过程确实爽。

可被谜语吊着的感觉,更让人烦躁。

“谁?”

他没有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话音落下,他就后悔了。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呵呵呵。”林馆长笑眯眯地薅下一片草叶,用指腹慢慢捻着,像握着一根没有钩的钓竿,“今天梁秘书来找我。他说,他已经联系上李教授,并且得到授意,由他代替李教授,回收放在博物馆的种子。”

他把草叶卷了卷,又松开。

“他还说,李教授当初一路逃到豫南,一直躲着农丰会的追击。现在,正和豫南的大批难民北上,还有两天就能到。”

陈鸣飞终于转过身。

“那又怎么样?您不是不信吗?那就等着李教授回来,亲自和您说。”他看着林馆长,“不过,到时候李教授可能不会来找您。他对种子的重视,未必比您对文物的重视低多少。”

“而且您放心,有梁秘书作证,我想李教授不会怪您没有守住承诺。”

“呵呵呵。”林馆长笑得更轻了,“确实。李教授肯定不会怪我。”

他顿了顿,手腕一扬。

被捻碎的草屑随风散开,像一场极小的、无声的雪。

“他已经没有机会怪我了。”

陈鸣飞心头猛地一沉。

“您什么意思?”

“我之前和你说过吧?”林馆长拍拍手,拂去指尖的草屑,“李教授被人追杀,农科院的人被打散,大家只抢救出一部分种子,四散逃命。他知道自己不好跑,就把种子分散送到一些信得过的势力手里,拜托他们保管。”

“对,您是这么说的。”陈鸣飞盯着他,“难道这些话有假?”

“不假。都是真的。”

“那李教授之后去了哪儿?”

“咦?不是说,李教授向南……”陈鸣飞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

“谁说的?”

“不是您……”他眉头一点点皱紧,努力在记忆里翻找。

翻着翻着,他自己先愣住了。

“对啊,是谁说的?”他低声喃喃,“好像……没人说过。”

“呵呵呵。”林馆长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段旧事,“我当初的原话是:李教授来到博物馆,把两箱种子交给我保管,说他以后回来拿。我想让他留下,但他不肯,说要引开追兵,然后就离开了。”

“对,您是这么说的。”陈鸣飞捏住下巴,“按一般人的逻辑,农科院在豫北,李教授被追杀,一路南下到博物馆,交出种子,再离开引走追兵。任谁都会觉得,他是继续往南走了。”

“所以啊。”林馆长轻轻点头,“这是你们的一贯思维。”

“难道……李教授没有往南?”

“不。”林馆长摇头,“我只是说,他离开了。我没说他怎么离开的,也没说他离开了博物馆。”

陈鸣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另一座土堆。

没有封土,没有墓碑。地下恐怕连一口棺椁都没有。

林馆长背着手,目光低垂,声音很轻,却像落在空地上的一块石头。

“豫省这片土地上,不管是地下埋的,还是地上长出来的,都是华夏的宝物。都值得我们去守护。”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朝博物馆大楼走去。

“小飞。”邱天伸手拉了拉发呆的陈鸣飞,用眼神示意他跟上。

“跟上。”陈鸣飞抿了抿唇,拉着邱天追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土包静静伏在背阴的草地里,草皮边缘还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风一吹,草叶轻轻颤动,像有人在地底下浅浅呼吸。

文馆长一辈子都在和古墓、文物打交道,脑子里装满了历朝历代的人文民俗、殡葬风俗。可临到他自己,只剩一捧泥土,便了却一生。

时间不需要太久,大地就会收回他留下的一切。像历史长河里的一粒沙,沉入河底,无人记得。

李教授或许还好些。

他这一生,就像伺候爱人一样伺候着脚下的土地。农民是爹,土地是妈,种子就是他们的孩子。为了培育出更好的孩子,他深耕、选育、反复调试,实验室里的每一粒种子,都藏着他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希望。

如今,他躺进了自己深爱的土地里,化作一捧新泥。

也许,他还会继续护着那些种子。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到欣慰。

“小飞。”邱天伸手拉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像是怕他再往前一步就踩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他看着陈鸣飞的侧脸,语气里压着一点不满,“为什么我感觉,完全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

陈鸣飞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踩乱的草,沉默了几秒,才撇了撇嘴。

“没什么。我知道的,你基本都知道。你跟不上,可能只是思维习惯的问题。”

“思维习惯?”

“嗯。”陈鸣飞点点头,“你是医生。你需要严谨,需要证据,需要把每一块拼图都找齐,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邱天。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学美术的。”

邱天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什么意思?你们学画画的,做事不讲逻辑?”

他问得很克制,但语气里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他向来不喜欢陈鸣飞那种跳来跳去的思维方式——像只猫,永远不走直线。

“那倒不是。”陈鸣飞笑了笑,抬手比划了一下,“我举个例子。”

“同样看到一个人,我想把他画下来。哪怕我看不见他衣服底下的身体、骨骼、内脏,但我可以通过形态、透视、光影,去推测骨骼的位置。让人物立体,有空间感,看起来是活的。”

“哦?”邱天抱着胳膊,语气带着点刺,“所以呢?显得你很专业?”

“嘿嘿嘿。”陈鸣飞也不恼,只是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美术的,面对看不见的东西,会去猜,去联想,去代入。把缺失的部分,在脑子里先补出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邱天。

“而你们学医的,遇到看不见的,只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直接给人一刀刨开。”

“滚!”

邱天没忍住,笑骂了一句,抬手作势要打。陈鸣飞笑着躲开,之前那股紧绷的,沉闷的气氛,总算被这句话冲淡了一些。

可笑意没在陈鸣飞脸上停留太久。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座土堆。

美术生确实会靠联想去补全画面。但这一次,他补出来的那部分,比任何一刀刨开都更让人发冷。

李教授没有往南走。

他留在了博物馆。

留在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里。

四个目标,从四分之三,降倒二分之一。

真像,就快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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