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四方云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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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压在原野上,风像一把钝刀,贴着地面刮过去。
天地之间没有山,没有树,没有裸露的石头,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白。风卷起雪沫,像无数细小的沙粒,抽打着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毛。
某处雪面忽然微微塌陷。
风从那里钻进去,掀起一角兽皮。洞口露了出来,黑得像一张被冻住的嘴。
几个类人型生物慌忙扑过去。它们浑身覆盖着浓密的毛发,肩背厚实,手臂比现代人更长,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它们用身体挡住风,把兽皮按回洞口,又用木棒和石块压住边缘。
风仍旧在吼,兽皮被吹得啪啪作响。若不用力按住,整张皮子随时会被卷走。
它们从喉咙里挤出短促而兴奋的叫声,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催促。很快,又有同伴从雪洞深处爬来,一起用木棒顶住洞口,把石头一块块垒上去。
不多时,洞口被兽皮重新堵死。风雪继续掠过,很快把那一点痕迹抹平,仿佛这里从未有人藏身。
那不是山洞。
只是一处被风吹出的雪坳,身的雪洞。
洞内狭窄,空气潮湿而寒冷。七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依偎,用体温对抗外面的严寒。
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三岁。刚才正是它耐不住洞里的沉闷,伸手去抓兽皮,想爬出去看看,才让风把洞口掀开。此刻,它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睁得很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雌性把它搂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幼崽头顶,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它背后的毛。她的手背已经褪去不少毛发,五指细长,却并不柔弱。指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抓握时显得沉稳而有力。
雄性首领盯着幼崽,胸膛起伏,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声。它的前额低平,眉骨突出,嘴唇厚重,咬肌发达。它努力调整着喉咙里的肌肉,让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斥责,又像是在教它记住恐惧。
幼崽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不敢再看。
雌性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去,用背挡住雄性投来的目光。
洞的另一侧,一个稍大的雄性正坐着敲打石头。它盘着腿,膝上垫着一块兽皮,右手握着一块坚硬的石核,左手拿着另一块石头,一点一点敲击。
每一次落下,它都不急。
它盯着石核上同一个点,轻轻碰一下,只敲落极小一片石屑。随后停住,把石头翻过来,眯起眼睛观察裂纹走向,再调整下一次落点。
它的动作笨拙,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
旁边蹲着一个更小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手指不安分地动着,一会儿模仿敲击,一会儿又伸出去想抢。终于,它忍不住扑上来,一把夺过石头。
两者立刻扭打在一起。
雪洞很小,它们撞在洞壁上,碎雪簌簌落下。它们用拳头捶打,用脚蹬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吼叫。这不是真正的厮杀,却也在浪费本就不多的体力。
雄性首领抬起头,发出一声更重的低吼。
两个争斗者僵了一瞬,随后慢慢分开。抢石头的那个把石块丢回去,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神情,却不敢再伸手。
洞穴最深处,老者正用手指在冻硬的泥地上划着。
它的毛发已经发白,背脊佝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因寒冷而僵硬,可它划得很认真。
泥地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图形:前面是三角形,像头,头上有两根枝杈;后面是椭圆,像身体;
那是一头猎物。
画面粗糙,线条歪斜,可老者看着它,目光虔诚。它嘴唇微动,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断续的声音,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回忆。
它年轻时,族群很大。
食物充足时,大家一同奔跑,一同吼叫;食物不够时,受伤的族人会被留下,甚至被分食。它吃过自己的朋友。那一次,族群被打散,它在血和雪里逃了很久,才活下来。
后来,它有了自己的小族群。
它们追逐猎物,躲避更强的敌人,一路向北,逃到这片冰原。这里寒冷,荒凉,几乎没有遮蔽,却也让追兵难以靠近。
老者缓缓收回手,看向洞中每一个人。
雄性首领虽然暴躁,却懂得守护。雌性虽然沉默,却能把幼崽护在怀里。年轻者学会敲打石头,伤者没有立刻被抛弃,幼崽虽然闯祸,也仍被允许活着。
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洞穴最里面,还躺着一个年轻人。
它的腿断了,两根树枝夹在伤处,用兽皮条紧紧绑住。它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每次稍微挪动,都会疼得龇牙咧嘴。
老者爬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只干瘪的虫子和一条发黑的肉干。它把食物送到年轻人嘴边,动作很慢,像怕弄疼它。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咬住。
老者看着它吞咽,眼中浮起一点微弱的光。
这个族群不一样了。
它们开始记住彼此,开始把伤者留在身边,开始把知识交给下一代。有人学会制造工具,有人学会辨认风向,有人将来会成为首领,也有人会孕育新的生命。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雪融化,草长出来,猎物回到原野上,它们就能继续向南,寻找水草丰美的地方。
风仍在洞外呼啸。
雪一层层落下,把洞口彻底掩埋。洞内昏暗,寒冷,却还活着。
老者望着那些挤在一起的身影,胸口忽然涌起一种它说不清的冲动。它想喊,想告诉所有人,他们不再只是逃命的兽群。
可它知道,此刻不该惊动风雪。
它低下头,喉结缓缓滚动,胸腔震动,试了很久,才从厚重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含糊的声音。
“家。”
它停住,像在回味这个声音。
片刻后,它又轻轻重复了一遍。
“家。”
龙葵盯着屏幕。
那是一张断裂又愈合的腿骨化石照片,骨缝处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焊在一起,扭曲、狰狞,却异常完整。
会议室里吵成一片。
有人拍桌子,有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人拿着文件来回踱步,声音一层叠一层,像潮水一样往他耳边涌。可龙葵像坐在风暴中心的一块礁石,纹丝不动。
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是谁手里的傀儡。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一个字落下,都可能变成命令,变成路线,变成成千上万人的行动方向。所以他不能急,更不能早。
救援队已经进入郑州。
通往久安的铁路线被连夜打通,一列列火车拖着尽可能多的车厢,沿着刚修复的轨道缓缓驶向灾区。铁路维护工人分散在沿线,弯腰检查每一根枕木、每一颗螺栓,手电光在寒风里来回晃动。他们知道,这不仅是铁轨,更是生命线。
久安城内同样紧急动员。
医疗、后勤、补给、登记、住宿,所有部门像一台被骤然推至满负荷的机器,齿轮咬合,灯火通明。没有人问“能不能”,所有人只问“什么时候到”。
而会议室里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现场救援,要不要开直播。
这种级别的事件,记录是必然的。各大平台早已待命,剪辑片、纪录片、新闻广播,都会全力配合。问题在于,是等一切稳妥后再放出经过筛选的画面,还是把现场原原本本地推出去。
老成持重的人眉头紧锁。
“救援准备再充分,现场也一定有意外。直播一旦开出去,任何一点失控画面都会被放大。民众会恐慌,敌人会利用,救援队伍也会被舆论牵着走。”
轻壮派则毫不退让。
“现在谁手里没有手机?你不直播,现场也有人拍。到时候断章取义,遮遮掩掩,反而更像有问题。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
“难道只放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画面,就没人多想吗?灾区的人看着那些光鲜镜头,再看看自己脚下的泥水,心里会怎么想?”
“真实救援本来就不可能完美。磕磕绊绊,才让人知道我们在拼命。”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龙葵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低垂,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更深的地方权衡。争论不是浪费,它能撞出盲区,能把细节磨得更实。
就在这时,红蜘蛛抱着电子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没人注意到会议室里多了许多人。他们大多穿着便服或低标识制服,怀里抱着信息接收器,脚步轻而快,分别停在几位高级别人员身旁,低声汇报。
龙葵抬起头。
“怎么了?”
红蜘蛛脸色沉得像压了铅。
“指挥官,您得看看这个。”
她把电子屏放到龙葵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外网上刚传开,来源是约翰牛,还有西亚几个国家。”
龙葵眉峰一蹙,指尖点开播放键。
画面跳了出来。
一间实验室,冷白灯光,金属台面。一个男人被固定在实验架上,身上贴满监测电极,胸口剧烈起伏。很快,一名身穿全身防护服的研究人员走近,将一管绿色药剂推进他的静脉。
药效来得不算快,却足够清晰。
十五分钟后,实验体开始挣扎。监测仪器红灯疯狂闪烁,警报声几乎刺穿扬声器。他的肌肉像被无形的手撕扯、重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画面一转。
一个肌肉虬结的大汉赤手空拳,正与一头黄牛对峙。他双手扣住牛角,双脚死死钉进地面,腰背猛然发力,竟硬生生将牛头扳偏。黄牛嘶鸣着挣扎起身,他一拳砸在牛额上,震得那庞然大物踉跄后退。紧接着,他如重锤般扑上,一口咬住牛的喉咙。
鲜血飞溅。
画面再切。
废墟之间,一个浑身毛发浓密的男子快速穿梭。两条狼狗在他身后狂追,獠牙外露,爪下碎石崩飞。男子闪避、翻滚、贴墙折返,每一次都像险之又险,可细看又能发现,他并未被逼到极限,甚至仍有余力。
后面的画面更加混乱。
燃烧的汽车,冒烟的建筑,街道上堆满垃圾、碎石和碎玻璃。一群人用沙袋和报废车辆堆起掩体,枪手架好武器,神情紧绷。对面,示威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起初只是呼喊,随后像接到命令一般,潮水般冲向防线。
枪声响起。
机枪扫过,前排的人成片倒下。火力差距悬殊,结局似乎毫无悬念。防守方本该很快驱散人群。
可进攻方没有退。
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补上。有人失去武器,就捡起石头。有人被鲜血糊住眼睛,仍向前冲。
然后,几道身影从人群后方窜出。
他们的速度远超常人。若说接近博尔特或许夸张,但看他们脚上的鞋、身上的装备,若换上跑鞋、站在体育场里,未必不能跑出惊人的成绩。
更可怕的是,他们并非直线狂奔,而是在奔跑中连续变向,利用掩体、残墙、废弃车辆躲避子弹。几秒之后,他们翻过防线,屠杀开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龙葵的声音很沉:“这是……”
红蜘蛛回答得干脆:“外网流传的远古病毒感染者画面。前面那段实验室录像,标注来源是漂亮国某实验室。这份视频是幺鸡鱼丸带回来的资料,但不是他们上传的,也不是我们这边泄露的。”
龙葵目光微冷:“你怀疑陈鸣飞?”
“不是。”红蜘蛛摇头,“陈鸣飞虽然混蛋,但他不傻。这种事他不会往外撒。”
龙葵沉默片刻,唇角浮起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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