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神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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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落进人间的时候,耳旁先灌满了滂沱浩大的水声。
暴雨在昏黄的瓦檐下砸了整整七日,把门前那条泥泞的土道冲成了泛着黄沫的浊流。
接生婆裹着湿透的粗麻布巾推开柴门,带进一股混杂着泥腥与潮湿霉烂的湿冷浊气。
炕头上的汉子搓着满是厚茧与裂口的手掌,望着屋外那片不见天日的昏沉水幕,低声给刚落地的婴孩定了名字,便唤作霖。
秦霖生在靠天吃饭的农家,自幼便比寻常乡野孩子生得沉静。
前尘过往尽数被漫漫红尘蒙蔽封存,任凭神思如何探寻,脑海深处也翻不出半点昔日的名号与通天手段。
唯独在那神魂最深处的虚无之中,始终沉着一缕极冷、极沉的旧影。
那道影子暗哑无光,像是深埋在古潭淤泥底下的陈铁,不露半分锋芒,却让这具幼小的身躯生来便带着一股异于常人的硬气。
山里的岁月过得极缓,春耕秋收,草木枯荣,日子便在泥水与粗粮里一天天熬过去。
十岁那年深夏,一场罕见的雷暴自群山尽头倾轧而至。
铅灰色的重云堆叠在苍翠的山脊上方,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把村头那几株三人合抱的古木吹得呜咽摇晃。
炸雷猝然自天顶迸裂开来,炽白刺目的电光横贯长空,生生将坪前一株百年的老槐树劈成了两截。
焦黑的树身腾起滚滚浓烟,炽烈的火星在狂暴的雨幕中嘶鸣明灭。
屋里的妇人惊呼着将自家的孩童死死捂进怀中,满村的乡人皆惊惧缩在屋角,对着天穹不住祷念。
唯独秦霖立在漏雨的檐角之下,仰着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怔怔望向云层深处奔涌翻腾的炽白雷蛇。
旁人眼中那是代天巡狩的灭顶天灾,落在他眸子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灼烫。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骨血深处仿佛沉睡已久的共鸣。
自那日之后,少年便常在雷雨天独自走向村后那座寸草不生的险峻断壁。
山后的绝崖生得陡峭孤绝,每逢阴雨连绵,湿冷的罡风便自深涧底下呼啸窜起。
他不懂世间玄门正宗的吐纳法门,亦无长辈在旁指点吐纳关窍。
他只是循着骨髓里那一股本能的牵引,赤足盘坐在光秃秃的湿冷青石上,迎着漫天湿气,以自身微弱的血气去吐纳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焦灼之意。
十三岁那年暮春,惊蛰的第一声重雷在山巅炸响。
秦霖迎着倒灌而下的暴雨,缓缓抬起了焦黄瘦削的右手。
没有玄奥的法印,亦无繁复的咒诀,唯有一腔不闪不避的执拗心气。
一道拇指粗细的炽亮电弧自湿漉漉的虚空中骤然被引落,顺着他的指尖狠狠钻入了臂膀经络。
剧烈的刺痛如烧红的铁钎顺着骨髓寸寸凿穿,半边身子的皮肉瞬间焦黑翻卷,腾起刺鼻的皮肉焦臭。
那一股暴虐炽烈的雷息在脆弱的凡胎经络中疯狂冲撞,痛得他浑身筋骨剧烈颤抖,牙关几乎咬出血来。
可少年的脊梁自始至终未曾弯折半分。
他在焦糊与剧痛中死死睁着双眼,硬生生受住了这第一缕天雷的洗礼。
雷霆乃天地间至烈至阳之气,刚猛霸道,不容神魂与心念有半分迟疑。
倘若承接之时心生一丝退缩怯懦,那霸烈的天威便不会化为己用,反而会顷刻倒卷反噬,将这具凡躯焚成飞灰。
少年便凭着这一副近乎搏命的狠劲,在荒僻绝崖上引雷洗练体魄。
三年过去,当初瘦弱的农家少年渐渐生得身形挺拔,眸光如电,呼吸吐纳之间隐隐带着雷音闷响。
十六岁盛夏,一位身着灰白道袍的中年修士驾着遁光自天穹飞掠而过。
这道人本是云游路过此方地界,却被绝壁顶上升腾而起的淡淡雷气所惊动,按落云头落在了湿漉漉的山岩之上。
道人凝神打量着眼前衣衫褴褛、周身却有微弱电弧游走的少年,眼底泛起浓浓的惊异之色。
凡人未经道法筑基,仅凭自身摸索便敢引天雷入体而不死,这等肉身与心性,纵使放在玄门仙宗里也是罕见的璞玉。
道人未曾过多询问少年的身世过往,只拂袖打出一道清光护住他的焦痕,问他可愿随自己回山修持真正的仙道雷术。
秦霖回首望了一眼山脚下那座被黄泥与炊烟包裹的破旧村落,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游动的电光,默然稽首应下。
入得仙门偏殿,他被录为外门弟子,始得传授正统的雷道引气口诀与五行吐纳之法。
仙门之中规矩森严,同辈弟子皆依循典籍按部就班地引气炼精,唯独秦霖的进境快得令人侧目。
有了正统口诀化解狂暴雷意,他体内早已受尽雷殛千锤百炼的筋骨经络轰然洞开,短短数载便贯通周天,聚气化液。
又过了数载,他依着仙门正统功法铸就仙基,一身灵力尽数升华为法力。
然而雷道之猛烈,终究远超寻常五行法术。
在仙基初成的那一日清晨,秦霖于居所院中尝试运转新成的雷术。
他抬手掐诀,掌心一缕湛蓝色的神雷之力凝聚成形,吞吐出刺目的电芒。
少年心念微动,试图将这道外放的雷光强行收摄回丹田气海。
可雷霆向来是出则争先、发则必中之物,锋芒已显,气机早已与周遭天地生出呼应。
他收摄的心念仅仅慢了一拍,掌心那团刚烈无匹的雷息便脱手激射而出。
轰然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开。
隔壁同门居所前栽种的数竿百年苦竹,在湛蓝电光掠过的瞬间齐齐爆裂焦黑,化作漫天碎屑与飞灰飘落而下。
青砖地面被生生劈碎数块,焦土翻卷,余电如细蛇般在碎石间噼啪跃动。
所幸居所内的同门恰好清晨外出采药,未曾被这失控的一击殃及性命。
秦霖孤身立在焦黑的碎屑与余烟之中,缓缓收回了犹自发麻发颤的右手。
他低头凝视着焦黑的掌心,眸光深邃而沉凝。
雷之烈,在于一旦动念便无可挽回。
发雷杀伐易,收雷不伤难。
这一记击碎苦竹的失控残雷,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结结实实凿刻在了少年的道心深处。
修仙无甲子,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自那一日击碎苦竹起,秦霖便在山中一隅静默结庐,闭门苦修。
山脚下的凡俗聚落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烟,昔日破旧的茅屋早化作荒草瓦砾,田埂旁的枯树生出新芽,又在风霜里枯死化作泥尘。
当年同入仙门的外门同侪,有的未能筑基而寿尽作古,有的困死在紫府一境,有的炼化了金性成就假丹,却在争夺灵物时身死道消,亦有的转迁别处执事,渐次断了音讯。
唯有秦霖峰顶那间简陋石屋,始终如一块扎根在绝崖上的顽石,任凭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巍然不动。
世间百艺道法万千,或如春雨润物绵密不绝,或如厚土载物沉稳博大,修士出手对敌,往往能有三分留力回旋的余地。
唯独雷修非生即死,出则摧山裂石,中则荡尽妖氛。
一旦引动雷机,天地乾坤之肃杀刚猛皆凝于一指,稍有迟疑不决,雷光便会倒卷伤及己身,绝无半分折中余地。
正因深知掌中雷霆之酷烈,秦霖修行愈深,行事愈发沉静寡言。
他独居峰顶雷岩之上,朝迎罡风吐纳,暮引沉雷淬体,在动与不动、落与不落的极险关隘之间,寸步不移地磨砺道心。
每逢盛夏暴雨倾盆、天地雷煞翻涌之际,峰顶总能隐见炽亮电光如金蛇走地,将整片危崖照耀得白昼如焚。
山下的凡俗猎户与农人知晓峰顶居着一位不履尘俗的雷仙,每逢亢旱蝗灾或是妖物过境,便常有乡民三步一叩首攀上石阶,在山道尽头焚香祈告。
秦霖从未下山受过俗世一丝香火供奉,却常在黑云压顶之时,抬手向虚空遥遥引下一道清亮霹雳,扫尽盘踞山林的瘴气凶物,护佑山麓一方水土安宁。
山野凡夫敬他如九天神明,奉若神只。
而在仙门修士与邻近散修眼中,这位常年一袭青灰布袍的雷修真人,却是令人敬畏又退避三舍的孤冷之辈。
旁人相聚论道品茗,他只闭目默坐于石崖一角,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焦灼死寂。
相识的执事弟子远远见了他,皆下意识放缓脚步躬身行礼,眼神深处藏着难掩的惊惧与戒备。
雷霆太烈,靠得太近,便容易被无情的天威灼伤神魂。
偶有道途坎坷、受仇家妖孽逼至绝境的苦修,走投无路之下冒死叩打石屋柴门,膝行于地,捧着残破玉简或是微薄灵石,苦苦哀求他引天雷除灭大敌。
秦霖推门立于石阶之上,目光低垂,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他只看因果,不收外物。
若是为非作歹、悖逆纲常的凶邪之辈,他拂袖之间便有一道纯白雷芒贯穿虚空,将万千里之外的恶孽枭首成灰。
若是修士私怨仇杀、牵扯不清的纠葛,他便默然闭门,任由这人在门外苦求,亦不动半分雷霆。
漫长岁月如奔流逝水,无声无息地冲刷着天地人间。
在证就紫府、凝出第一道神雷神通的那一日,秦霖坐关石室内,丹田雷海彻底沸腾化作一片璀璨无暇的雷池。
他迈步踏出石室,迎着天际滚滚翻涌的万里重云,举目望向无垠穹苍。
这一刻,冥冥之中的冥玄天地似有感应,虚空生出浩大共鸣,一道深藏于古老宿命深处的道号,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心神之中。
他未曾请宗门长辈赐名,亦未翻阅古卷推演吉凶。
立在狂风呼啸的崖顶,他只是顺着这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冥冥之音,平缓开口,定下了自身在此方天地的道号。
道号劫霄。
他不知为何偏偏是这两个字,亦不知这两个字在辽远的大道尽头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分量。
可当这两个字落入风中的刹那,九天之上的苍茫重雷轰然共鸣作答,群峰震荡,万里天云如波涛翻卷。
自此,四方同道皆以劫霄真人相称。
紫府一境,神通一道一道自丹田深处凝出。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神雷神通接踵而生,一道比一道炽烈,一道比一道难以驾驭。
及至第五道神通圆满,一身气机登临紫府绝巅,四方同道改口称他劫霄大真人。
只是紫府再圆满,也终究只算半只脚踏出了凡尘。
真正的关隘横在求金二字上。
世间不知多少五法大真人困死于此,求金不得,末了只能炼化旁人遗下的金性,凝出一枚假丹,把一世道途钉死在那里。
他要的是真丹。
那一日,他盘坐丹田最深处,以一身雷霆叩问冥冥虚空。
天地尽头似有一道古老位置睁开了眼,垂落一缕雷道金性。
三道金性入体,在他丹田正中交缠、熔炼,不知过了多少年,一枚真正的金丹自那片雷海最深处浮了出来。
金丹真君。
此后便是漫长的凝性之路。
他自三道金性起,九道,二十七道,一道一道凝出来,一道一道淬过去。
每多一道金性,掌中雷霆便沉厚一分,那道悬在天地尽头的神雷位置,也看得更清楚一分。
随着岁月推移,他在神雷一道走得越深,越能从残存的仙道石刻与古老残篇中,隐约触及到古来诸道的只鳞片爪。
传闻太古之时,天地雷道玄奥莫测,唯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至高存在被万灵共尊为雷祖。
那位开辟与补全雷道的古老道尊,统摄五雷,代天行罚,其巍峨身姿横压万古,犹如横亘在所有雷修心头的一座不可逾越的天渊。
秦霖盘膝坐在崖顶古松之下,神思透过掌中跃动的电弧,遥遥叩问天地大道的源头。
神雷一道愈往上行,愈见其神威浩瀚、毁灭万物之可怖。
既然神雷已极尽天下杀伐与极速,那么那位能将整个雷道推至绝巅的雷祖,当年究竟是何等盖世的气魄与修为。
这份对古老传说的叩问与神往,在他心头化作了一柄丈量己身的冰冷标尺。
他不争宗门权柄,不涉俗世纷扰,只将一腔心力尽数倾注于掌中神雷的锤炼之中。
岁月在崖顶一层层积厚,不知过了多少年。
他斩妖除魔,荡平一方方邪魔外道,行刑断罪皆凭雷霆一击,雷芒过处,群凶伏诛。
然而行世既久,面对同道修士之间的恩怨争夺、门户倾轧,他的掌心始终未曾落下一道真正的诛伐之雷。
那一道潜藏在他袖中、愈发璀璨炽烈的湛蓝神雷,在漫长光阴的淬炼下,不仅未曾变得暴烈外泄,反而渐渐沉淀出一种内敛如古渊的沉静威严。
雷在手中,含而不吐。
他在等。
等一个足以让他倾尽一生所学、叩问自身雷道究竟是正是邪的真正时刻。
山中不知岁月,直至丹田深处那片浩瀚雷海之中,第八十一道纯金般的雷道金性悄然凝聚成形。
八十一道金性圆满无缺,如八十一重炽烈天阳高悬于灵台之上,照彻周身窍穴经络。
金性生辉,气机贯通九霄,这是金丹大真君立身于天地极巅、半步踏向更高境界的至高圆满之境。
然而欲登果位,跨越大罗天堑,不仅需自身道力金性圆满无亏,更须彻底斩断前尘因果,求得道心如琉璃明澈。
冥冥之中,他这一世登位之前最后一道关隘,已然循着圆满的气机悄然逼近。
那是一尊盘踞在幽深地脉之下修炼邪法的邪道大真君,终究耐不住贪婪,挟持了这一片疆域的生机灵枢。
连绵上亿里的山川平原与无数凡俗国度,数以万亿计的凡人生民与漫山修士,尽皆被这凶修以歹毒血咒死死禁锢在天地之间。
凶修借幽冥死气祭炼血阵,更将自身的神魂生机与这一片大地的地脉灵枢、连同这浩瀚众生的心脉血线尽数熔铸为一体。
若要破开邪阵,这上亿里山河必毁;若要灭杀恶首,万亿众生俱焚。
周边数个仙门宗派的修士远远立在云天之外,望着弥漫整片大地的黑红血雾,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有人欲强行破入阵中,却见血光闪烁之间,千万里疆域内的生灵顷刻爆裂为血雾,神魂俱灭。
诸修投鼠忌器,退避三舍,只能任由那凶修在血海阵枢中放肆狂笑,魔威滔天。
便在此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无声落在了云天断崖之上。
长风猎猎,掀动秦霖单薄的道袍,露出一双清冷深邃如万古幽潭的眼眸。
他负手立在崖畔,垂眸俯瞰着脚下那张交织纠缠、牵连着万方疆域与无尽恶业的庞大血网。
修持雷道不知多少年,他见过无数大恶,亦斩灭过诸多邪祟,却从未遇见过这般将自身恶念与整片大地生机死死绑在一处的歹毒阵局。
地渊血雾之中,那盘膝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枯瘦凶修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机,缓缓抬起头颅,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夜枭狂笑。
凶修以枯槁如柴的手指遥遥指向大地上密密麻麻跪伏颤抖的浩荡人烟,声音嘶哑而猖狂。
凶修叫嚣着,称自己早将本命神魂化作死印,哪怕九天落雷轰顶,每一道雷光劈在自己身上,都需先由这上亿里焦土上的亿万生灵替他抵挡分毫。
名门正道向来顾惜羽毛、慈悲为怀,只要这群自命清高的修士不敢担负屠戮一界的千古骂名,便奈何他不得。
凡人与修士在血绳捆缚下哀嚎啼哭,凄厉的绝望声顺着血雾翻涌而上,撞击在虚空深处,令人闻之肝胆欲裂。
立在云天之外的数位金丹真君与宗门宿老面露难色,纷纷转头看向崖顶的青袍修士,低声劝他莫要冲动行事,以免沾染无边恶业因果。
秦霖静默立在风中,未曾开口回应一句。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双手掌生得修长而粗粝,掌心纹路深陷,隐现着当年第一缕凡雷留下的焦黑淡痕。
漫长岁月里,他在动与不动、发与不发之间独坐山巅,袖中神雷蓄养至极巅,却始终未曾对天地生灵真正落下一击。
不是不能落,而是雷霆太烈,落下去便是一场生死交替。
然而今日,恶孽已然借众生以自肥,天道崩坏,若因投鼠忌器而任其坐大,来日这整片大地都将沦为魔土死境。
这一雷,不是为了救谁,亦非为了全所谓的正道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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