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一个人吃饭。(1/1)
过了几天,西边的天一直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今天倒是难得放晴了,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没有风,戈壁滩上的沙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远处的山轮廓清晰,像刀切出来的一样,棱是棱,角是角。
慕容金璨从基地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刚过。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短袖,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军靴,鞋头磨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肉——五花肉,切好了,腌过了,用保鲜膜裹着,能看见酱色的汁水渗出来。还有几个馒头,一瓶啤酒,一小袋调料。
他走到基地后面那块空地,离围墙不远,平时没什么人来。地上全是碎石子和沙子,几棵骆驼刺歪歪斜斜地长着,叶子灰扑扑的,蔫头耷脑。他也不挑地方,就在一棵骆驼刺旁边蹲下来,从袋子里掏出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这种事他干过很多次了。基地里的人都知道他有这个毛病——隔三差五,一个人跑出来烧烤,谁都不带。
他把炭倒进灶里,用打火机点着。炭是基地厨房顺的,不是什么好炭,烧起来烟很大,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等火起来。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舔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把肉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串一串穿好。用的是铁签子,用了很多年了,签子头都烧黑了,握柄那一段磨得发亮。他穿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肉都摆正了,肥的夹在瘦的中间,不多不少。五花肉是他自己腌的,酱油、料酒、姜片、蒜末,还搁了一点糖,比例是试了很多次才定下来的。以前试过放辣椒,后来胃受不了,就不放了。
穿好肉,火也差不多了。他把铁签子架在灶上,排成一排,翻面,刷油。油滴在炭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是那种很实在的肉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呛人,但好闻。
他蹲在灶边,一手翻着肉串,一手拿着啤酒。啤酒是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沙子里,洇出一小块深色。他用拇指撬开瓶盖,瓶盖弹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棵骆驼刺旁边。他喝了一口。啤酒很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里。他咂了一下嘴,又喝了一口。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不像中午那么白花花的,颜色变深了,变成一种浑浊的橘黄色,像被沙子磨过一样,边缘毛茸茸的,不刺眼。天边的云也被染成那个颜色,一片一片的,薄薄的,像被人撕碎的旧棉絮。远处的山轮廓更清楚了,山脊线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亮闪闪的。
他看着那片夕阳,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肉串。肉已经烤得差不多了,表面微微焦黄,油还在往外冒,滋滋地响。他撒了一层调料,孜然粉、辣椒面、盐,混在一起,装在个小塑料袋里,口子剪了一个小洞,捏着往外抖。调料落在肉上,被油一激,香味更浓了。
他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烫。舌头被烫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肥的部分咬下去满嘴油,瘦的部分不柴,有嚼劲。味道也刚好,咸中带甜,孜然和辣椒的比例是他习惯的。
他嚼着肉,又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的苦和肉的咸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习惯了。
不知不觉在这里守了三年,三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不是没人陪,基地里那些人,都挺好。会跟他聊天,会跟他喝酒,会在他受伤的时候帮他包扎。但有些时候,他还是想一个人待着。比如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颜色越来越深,从橘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天边的云也被染成那个颜色,一片一片的,像烧红的铁。戈壁滩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自己的影子拖在身后,一直延伸到围墙那边。
吃完第一串,把签子插在沙子里,拿起第二串。这一串烤得比第一串还好,肥肉的部分咬下去,油在嘴里炸开,满口都是香味。他闭上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基地里那些人总说他太拼了。出任务不要命,受伤了不当回事,一天到晚绷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他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他不是拼,也不是不要命,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疼,习惯了一个人扛。就像现在,一个人蹲在戈壁滩上,烤着肉,喝着啤酒,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这种时候,他觉得挺好。不用说话,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管什么夜叉、道尸、桃止山、锡城。只要看着火,翻着肉,等着太阳落山。
吃完第二串,拿起第三串。这一串瘦的多,肥的少,有点柴,要多嚼几下才能咽下去。他一边嚼一边喝啤酒,啤酒已经没一开始那么凉了,苦味也淡了一些,温吞吞的,像放久了的中药。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只露出小半个脸,颜色变成了深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沉进水里。天边的云也暗下来,从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灰蓝色。戈壁滩上的温度开始往下降,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不大,凉丝丝的,吹在后背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擦了一下。
把最后一串吃完,把签子插在沙子里,排成一排,一共五根。他从袋子里拿出馒头,放在灶边烤。馒头是剩的,凉了,硬邦邦的,烤一烤能软和一些。他一边烤一边喝啤酒,啤酒瓶已经空了,他拿在手里晃了晃,没剩多少,仰起脖子一口喝完。瓶子空了,他把它放在脚边。
馒头烤好了,表皮焦黄,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就是粮食的甜味,嚼久了有点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嚼一件很重要的事。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星星出来了,先是一两颗,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微微发亮。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戈壁滩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那几棵骆驼刺沙沙响。灶里的火已经灭了,炭灰还是红的,余温还在,烤得人脸发烫。
慕容金璨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把签子从沙子里拔出来,用纸擦干净,和空啤酒瓶一起装进塑料袋里。灶里的炭灰他用沙子盖住,踩了几脚,直到确认没有火星了才停。然后他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晃了一下,稳住。他拎着塑料袋,朝基地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戈壁滩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几棵歪歪斜斜的骆驼刺,和灶里那堆被沙子盖住的炭灰。风把沙子吹过来,很快就把脚印也盖住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