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西游189(2/2)
可是往九天之上走,悟空的心就一寸寸凉下去。
人间是狂风暴雨、洪水漫城、哭声震地,天庭却是祥云铺地、瑞气千条,处处仙乐缥缈,钟磬和鸣,一派安乐祥和、歌舞升平的景象。瑶池岸边,仙娥们身着轻绡雾縠,长袖翻飞,步履轻盈,伴随着悠扬婉转的仙乐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如画;玉阶之前,文武仙官三五成群,笑语盈盈,手中捧着夜光玉杯,杯中仙酿澄澈晶莹,香气四溢。
这里没有风雨,没有饥馑,没有哀嚎,仿佛人间那场灭顶之灾,与这座高高在上的天宫,半点干系也无。
再到凌霄宝殿前,更是一派闲适气象。殿檐下七彩宫灯高悬,流光溢彩;丹墀之下,石案陈开,一盘盘蟠桃堆得如红山一般,色泽红艳欲滴,果香扑鼻;旁边仙果珍馐、玉液琼浆摆满几案,分明是一场轻闲自在、悠然自得的小宴。酒香混着果香,一阵阵飘入鼻中,只让人觉得心旷神怡,半点也听不见凡间的哭喊。
玉皇大帝端坐殿中龙椅之上,身着九龙纹日月华袍,珠冠垂旒轻轻晃动,神色雍容威严。见孙悟空一身雨水、急匆匆闯来,他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展颜一笑,神态温和,抬手从容招呼:
“悟空,你来得正好。凤仙郡上下一心,移山赎罪,人心向善,终究不负朕的一番考验,正该庆贺。来,上前落座,共饮此杯。”
两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捧着雕花玉杯,斟满琥珀色的仙酿,又将一枚硕大饱满、香气扑鼻的蟠桃奉到悟空面前。那蟠桃足有拳头大小,绒毛细腻,一看便知是万年仙品。
悟空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接过玉杯,仰头一饮而尽。仙酿甘醇清冽,本是世间难得的佳酿,可他喝在嘴里,只觉又苦又辣,像是吞了一把火,烧得喉咙发紧。他定了定神,知道此刻不可直接冲撞玉帝,只能先顺着话头,旁敲侧击地进言:“玉帝,凤仙郡上下,确是真心悔过。百姓们饿了三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仍拼尽全力移山;水族精怪苟延残喘,也愿出力相助;就连本土亡魂,都想着为家乡赎罪。一城生灵,齐心协力,硬生生在一年内移走了镇岳山,这份诚心,这份毅力,也算赎清前罪了。”
玉帝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却不置可否,只缓缓道:“朕都看见了。”
悟空见时机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轻声问道:“那……凤仙郡的雨,已然下了三日有余。当年大旱,地里寸草不生,如今旱情早已解了,河床满了,田地润了,再下下去,洪水就要淹城了,刚活过来的百姓,又要淹死在水里了。不知这雨,何时方能停歇?”
玉帝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云,一点点淡了下去。
那双深邃眼眸,瞬间化作九渊寒潭,不见半点暖意,只静静望着悟空,似笑非笑,却又带着说不尽的威严与冷淡,一眼望下去,叫人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雨?”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云,飘在大殿之上,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带着不容置喙、不可违抗的天威:
“凤仙郡的雨,不会停。”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悟空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握着玉杯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直跳,几乎要将那坚硬温润的美玉生生捏碎。
“玉帝老儿,你——”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一身湿淋淋的金毛根根倒竖,火眼金睛里金光乱颤,胸中积压的怒火、委屈、焦急,如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炸将出来。
玉帝却依旧端坐其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朕的怒火,岂是移走一座山,就能平息的?何况之前,朕也只是答应,凤仙郡的旱情可解。如今甘霖已降,旱地得润,朕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悟空猛地一怔,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回过味来。
从头到尾,他都被玉帝轻轻巧巧地绕了进去。
所谓降雨解旱,从来不是赦免,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藏着更深、更绝的天罚。
可不等他怒喝辩驳,玉帝已然缓缓起身。
龙袍下摆轻扫,一股浩瀚无形的天威压遍凌霄宝殿,方才还隐约的丝竹笑语瞬间死寂,满殿仙官大气不敢出。
“当年那凤仙郡侯,身为一方父母官,不知敬天爱民,反而性情暴戾,欺凌弱小。祭祀大典之上,更是胆大包天,公然推翻供桌、踢翻香炉、践踏祭品、辱骂上天,亵渎神明之罪,罄竹难书。”
玉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大殿之上:
“想要彻底了结这场天罚,让风雨归序、百姓安宁,只移走一座山,远远不够。还需办成两件事,待两件事皆了,朕的怒火,方能真正消弭。”
悟空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哪两件?”
玉帝不答,只抬手一挥:“随朕来看。”
殿侧的虚空之中,骤然浮现出一面巨大无比的通明因果镜。镜面光洁如晶,边缘镶嵌着七彩宝石,光芒一展,便现出两处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镜中第一处,是一座万丈米山。那米山高耸入云,堆积得如同巍峨的山岳,米粒饱满,却坚硬如石,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眼望不到顶。而米山之下,只有一只小小的公鸡,垂着翅膀,神态慵懒,慢悠悠、有一搭没一搭地啄着米粒。它每啄一口,也只能啄下半粒米,那半粒米掉落在地,瞬间便融入米山之下,仿佛从未被啄过一般。以这般速度,就算这只公鸡啄到天地尽头,也绝无可能啄尽这座万丈米山。
镜中第二处,是一条千年铁链。那铁链由万年寒铁铸成,粗如屋梁,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坚不可摧,一看便知是万古不化之物。而铁链之下,只有一点微弱的烛火,火苗细细小小,如同风中残烛,微微摇曳,连铁链的表面都无法照亮,更别说将其烧断。烛火照锁,锁不热,火不旺,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一直这般烧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世界末日,也烧不断这分毫。
玉帝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悟空耳边,带着一丝淡漠:“鸡啄尽了米,烛火烧断了锁,凤仙郡的雨,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