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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潮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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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邋遢道人走得没影了,沈墨才收回目光。

这人,不简单。叶红鱼低声说。

沈墨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不简单。一个敢当面顶撞太虚剑宗、又能一眼看穿他底细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散修。可眼下,他顾不上琢磨这道人。他娘还在灯里,一天天弱下去。落星原,他非进不可。

先进营地里歇一歇。沈墨说,顺便,问清楚这落星原的规矩。

老头没赶他们。

非但没赶,还往火堆里添了把枯枝,把火烧得旺了些,腾出半片地方,让沈墨他们坐下。

你们这伙人,看着就不像淘命的。老头说,可既然来了,我也劝不了。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落星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那要怎么样?沈墨问。

等潮。老头说。

血煞潮。老头用枯枝拨着火,慢悠悠地说,这落星原的血煞,不是死的。它跟海一样,有涨有落。涨的时候,黑红翻涌,任你天大的本事,进去就是个死。落的时候——

他顿了顿。

落的时候,血煞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地。那地,就是埋宝贝的地方。所以人人都在等。等退潮。一等,就是三年。

那现在,是涨是落?沈墨追问。

老头抬头,朝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望了一眼。

快了。他说,就这两三天,就要落了。昨儿夜里,血煞已经往回缩了一截。等它缩到那棵枯树底下——他指了指远处一棵歪脖子枯树,潮就开。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棵枯树立在血煞边上,半边树干都被熏成了黑红色,像一根烧焦的骨头,戳在灰天底下。

退潮,能退多久?沈墨问。

短则半天,长则三天。老头说,退到哪,潮到哪,谁也算不准。潮一涨,人要是还没出来,就等着被血煞吞了。

沈墨记下了。

他想起阿土掌心的疤。阿土当年,一定是在退潮的时候,下去过,又在潮涨之前,捡了条命逃回来。那疤,就是逃命的时候,被里头什么东西划的。

潮退了以后,底下是什么样?沈墨问。

老头没马上答。他眯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像另一个世界。他说,灰蒙蒙的,看不见天。地上全是坑,一个挨一个,像被什么东西砸过。有些坑里,还冒着青烟。人走在里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响得跟打鼓似的。

他顿了顿。

还有风。那风不是外头的风,是从地底下,往上刮的。刮在身上,凉,凉到骨头缝里。

沈墨听着,没说话。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片景象。

那上头那些人,也在等?他朝南边太虚剑宗的帐篷,扬了扬下巴。

老头说,他们比谁都急。昨儿我还见他们,派了两个人,去血煞边上探潮。那两个人回来,脸都白了。

沈墨没说话。

他望着南边那些帐篷,心里盘算着。太虚剑宗的人,也在等退潮。这落星原里的东西,他们也要。

老头。沈墨忽然问,你三个儿子,是怎么没的?

老头拨火的手停住了。

火光照着他那张干瘦的老脸,那上头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

老大。老头开口,声音很平,是第一回下潮。他年轻,腿脚快,冲在最前头,捡了块碎金子。回来的时候,还乐呢。可那金子是泡在血煞里的,沾了煞。没到三天,人就完了。临了,还攥着那块金子不撒手。

老二。老头又说,不信邪。他说大哥是运气不好,他要去给家里挣个翻身。第二回下潮,他下去了,就没上来。连尸首,都没见着。

老三……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老三最小,最孝顺。他说爹老了,别再操心了,他去。我拦着不让,他夜里偷偷跑了。等我追到潮边,潮已经涨了。

老头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火,半晌,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

我就在潮边坐了一夜。看着那潮一点一点把我三个儿子都吞了。

地牢外头,安静得厉害。

连风都不响了。

沈墨没说话。他想起阿土,想起小叶子,想起血奴地牢里那些被放血放到死的人。这青云界,好像从来就是这样——底层的命,贱如草芥,拿命去填,填不满,还是填。

后来呢?沈墨轻声问。

后来。老头抬起头,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就不下了。我守在这儿,给后来的人烧火。让他们下去前,能暖一暖。回来了,能续口气。

他顿了顿。

我守了二十多年了。送走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沈墨看着这老头。

他忽然觉得,这老头身上,有一种很沉、很旧的东西。不是修为,不是道行。是一种,被苦难磨出来的、钝钝的、认命了的平静。

你叫什么?沈墨问。

名字?老头一愣,没人问过我。我姓陈,年轻时候,人都叫我陈三。现在,都叫我老陈头。

他看了沈墨一眼。

你呢?外乡来的小兄弟,你叫什么?

沈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那些事,想起老白,想起那个的编号。他在这世上,本来也是没有名字的。是后来,才有的。

我姓沈。沈墨说,沈墨。

沈墨。老陈头咂了咂这两个字,这名字,好。像块磨不开的墨。

沈墨的心微微一动。

他娘也说过这话。

承蒙。他抱了抱拳。

正说着,南边帐篷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墨循声望去。

就见几匹高头大马从帐篷那边疾驰而出。马上的人,也是一身太虚剑宗的装束,只是披了甲,像是巡哨的。当先一个,正是白天那个白衣的苏长御。

他勒马停在血煞边上,居高临下,望着那片黑红翻涌的血煞,眉宇间,有一丝掩不住的焦躁。

还缩没缩?他问身后的人。

回公子,还没。一人答道,这潮,怕是还要等上两日。

两日。苏长御冷声道,我等不得了。传我的话下去,明日夜里,不管潮退没退,都给我盯紧了。一旦有缝,立刻进去。

那几骑应声,又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苏长御一个人,还停在血煞边上。他望着那片血色,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朝沈墨他们这边射了过来。

四目在夜色里撞了一下。

苏长御没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沈墨一眼,然后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记住他了。

这人,睚眦必报。叶红鱼低声说,白天你驳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沈墨说,所以进了落星原,得更留神。

进了落星原?叶红鱼看他,你还想跟他碰面?

碰不碰面,由不得我。沈墨说,落星原就那么大,退潮就那点时候。他要抢的东西,我也要。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血煞。

到时候,各凭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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