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雪原孤村(2/2)
石研和管泉出去,把能捡到的断木、破门板都拖进来,在屋子中央生起火。火光亮起的一瞬,墙上映出十一人的影子,重重叠叠。
叶语薇从包袱里取出师父留下的医案,翻开一页,借着火光看。上面记着黑瘟的症状——“初时畏寒,继而高热,咳血三日即亡”。她合上书,看向那些被抬出去的尸体方向。
“叶姐姐?”夏星凑过来。
“这村子,没染瘟疫。”叶语薇轻声道,“烧死、冻死、杀死,没有病死的。”
“那为什么……”
“不知道。”叶语薇摇头,“但能让母亲杀孩子的,只有两种东西——比死更可怕的灾难,或者,比死更确定的希望。”
沈清冰靠在墙角,膝盖上放着星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铜环。凌鸢坐在她旁边,把木头小马递过去。
“认得?”
沈清冰接过,仔细看了看,摇头:“雕工普通,北方常见的样式。但——”
她顿住,把小马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
“沈”。
两人对视一眼。
“巧合?”凌鸢声音很轻。
“不知道。”沈清冰把小马攥紧,又松开,递回去,“你收着。”
火光跳动,外面风雪渐起。
管泉坐在门口,枪横在膝上,透过门缝往外看。雪越下越大,很快把那些脚印和血迹都盖住,村子重新变回一片白茫茫。
胡璃翻开札记,就着火光写:
“景明二十七年冬,北上途中,遇雪原孤村。村中三十七户,一百二十三口,无一生还。有母杀子而后死,有民杀黑鸮卫而后死,有死而未可知者。村名不详,村人无名,唯有一木马,刻‘沈’字,不知何意。
是夜,风雪大作,十一人挤于一室,无人言语。”
她写完,抬头看了一圈。
管泉盯着门外,手指摩挲着枪杆上的刻痕;秦飒闭眼靠着墙,刀横在膝上;白洛瑶把药囊垫在头下,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叶语薇还在翻师父的医案,眉心拧着;夏星抱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乔雀盯着墙上跳动的影子,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石研用木炭在地上画地图,画完又擦掉;沈清冰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过那儿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凌鸢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小马。
胡璃忽然想起凌鸢在荆州山洞里问过的话——“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当时没人回答。
现在她忽然想,也许人死了之后,就变成这样的村子。在风雪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把他们的故事带走。
后半夜,风停了。
管泉睁开眼,侧耳听——外面有动静。
很轻,很远,像脚步踩在雪上。
他起身,推开门,雪已经堆到门槛。外面月光清冷,雪原泛着幽蓝的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
但他知道,刚才确实有东西经过。
他低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截枯枝,树枝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管泉没动那树枝,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没人醒着。他靠回原来的位置,枪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天亮时,那截树枝还在原地。
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着,像一句无人能懂的话。
凌鸢第一个发现,她蹲下看了看,回头看向沈清冰。
沈清冰走过来,盯着那根红布条,良久,轻声道:“这是雍州北边的习俗。家里有人出远门,就在村口系一根红布条,盼着人平安回来。”
“可这村子……”
“不是村口。”沈清冰抬头,看向村子北边,“是村后。往山里去的那条路。”
十一人站在村后,看着那条被雪半掩的小路。路边每隔几丈就有一棵树,每棵树上都系着红布条,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鲜艳。
一路往北,往山里。
“追?”秦飒又问一次。
凌鸢看向管泉。
管泉盯着那些红布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干粮只够五天。追进去,未必能出来。”
“那就不追?”
管泉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又掏出伯父管成山留下的信。信的最后一句,他看了无数遍——“替我们活着。”
“追。”他说,“追十里。追不到,就回来。”
没人反对。
十一人收拾行装,沿着红布条指引的路,往北,往山里去。
雪地上,新的脚印覆盖旧的,旧的覆盖更旧的。
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章末存照·胡璃札记”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晴。
昨夜孤村,一百二十三具尸体。今晨上路,一百二十一棵红布条。
管泉说追十里。十里之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那些红布条系在这里,总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的。
继续走。往北。
——胡璃记于雪原北行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