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女医谏,废缠足(1/2)
“陈卿平身。”沈璃抬手,示意他起身,将手中的疏浚方案递给她,“你看,这是陈良制定的疏浚大运河的方案,需耗银三百万两。朕决定,拨款三百万两,用于疏浚大运河,你想想办法,务必凑齐这笔钱。”
陈文渊接过方案,仔细阅读起来,当看到耗银三百万两时,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苦笑一声,躬身说道:“陛下,臣有话直说。如今国库空虚,存银只有一百二十万两,勉强能够维持朝廷的日常开支,要凑齐三百万两白银,实在是困难重重啊。臣以为,是不是可以暂缓疏浚大运河,先推行其他耗资较小的政令,等国库充盈之后,再进行疏浚?”
沈璃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不行。疏浚大运河,是休养生息的关键,刻不容缓。南粮北运受阻,北方百姓流离失所,物价飞涨,若不尽快疏浚大运河,后果不堪设想。这笔钱,必须凑齐。”
陈文渊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陛下,臣明白疏浚大运河的重要性。可如今,朝廷财政紧张,各地赋税拖欠严重,要凑齐三百万两白银,实在是太难了。臣斗胆请示陛下,是否可以增加赋税,或者向民间募捐?”
“绝对不行!”沈璃立刻拒绝,语气严厉,“朕刚刚颁布止戈令,减免赋税,就是为了安抚百姓,让百姓能够喘口气。若是此时增加赋税,只会加重百姓的负担,违背朕休养生息的初衷,甚至会引发民怨,得不偿失。向民间募捐,也不可行,百姓刚刚经历战乱,生活困苦,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财可以募捐。”
陈文渊闻言,心中更加为难,躬身说道:“陛下,那臣就没有办法了。还请陛下明示,该如何凑齐这笔钱?”
沈璃沉思片刻,道:“朕这里,内库还有一些存银,大概一百万两,朕全部拿出来,用于疏浚大运河。剩下的二百万两,就从户部的各项开支中挤出,暂停一些非必要的开支,压缩官员的俸禄,减少宫廷的用度,务必凑齐这二百万两。陈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务必凑齐三百万两白银,不得有误。”
陈文渊闻言,心中一震,连忙躬身说道:“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凑齐三百万两白银,绝不耽误疏浚大运河的工程进度,不负陛下所托!”他知道,陛下拿出内库的一百万两白银,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剩下的二百万两,无论多么困难,他都必须凑齐。
“好。”沈璃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尽快落实这件事,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朕禀报。”
“臣遵旨!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陈文渊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天足惊尘
大胤王朝,景和三年,秋。
京畿之地,大运河蜿蜒如带,自西向东,穿城而过,滋养着两岸千里沃土。此时节,金风送爽,暑气尽消,运河畔的万亩麦田已然熟透,金黄的麦浪在秋风中层层起伏,翻涌着丰收的喜悦,远远望去,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连风里都裹挟着清甜的麦香与泥土的芬芳。岸边的垂柳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枝叶染上浅黄,随风轻拂,倒映在澄澈的运河水中,与往来穿梭的漕船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安宁祥和的盛世图景。
这已是女帝沈璃登基的第七年。七年前,先帝骤崩,宗室争权,朝野动荡,时为公主的沈璃凭借过人的胆识与谋略,在忠心臣子的辅佐下,平定内乱,登基为帝,成为大胤王朝三百年来第一位女帝。登基之初,国库空虚,边境不宁,百姓流离,沈璃励精图治,推行休养生息之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历经七年深耕,终于换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帝国上下处处焕发出勃勃生机。
漕运畅通,商旅往来不绝,运河之上,漕船林立,帆影连天,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两岸的村落里,农户们忙着收割麦子,晾晒谷物,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京城之内,市井繁华,店铺林立,人声鼎沸,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谁也不曾想到,就在这难得的平静岁月里,一场由一双双被禁锢的小脚引发的风暴,正在深宫之中悄然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大胤王朝,改写千万女子的命运。
这场风暴的主角,是一个名叫苏苓的年轻女子。
苏苓今年二十岁,出身于江南一个普通的医者世家,自幼丧父,随母亲颠沛流离,幸得隐世名医玄机子收留,在深山之中潜心学医十余年。她聪慧过人,悟性极高,又肯刻苦钻研,不仅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精通针灸、草药、脉诊,更在实践中摸索出许多独到的医术,尤其擅长诊治疑难杂症,年纪轻轻便已名声在外。
半年前,东宫太子慕容宸突发怪疾,高热不退,昏迷不醒,浑身抽搐,宫中御医束手无策,连太医院院正都断言太子已无药可救,劝女帝沈璃早做打算。沈璃心急如焚,不顾宗室反对,下旨遍寻天下名医,无论出身贵贱,只要能治好太子,便赐黄金千两,官升三级。彼时,苏苓正随师父下山采药,听闻消息后,师父深知苏苓医术已臻成熟,便让她独自前往京城,一试身手。
初入皇宫,苏苓身着素色布衣,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山野间滋养出的沉静与淡然,没有丝毫怯场。面对宫中御医的质疑与轻视,她从容不迫,仔细为太子诊脉,观察气色,查看舌苔,最终断定太子所得并非绝症,而是因体内郁结寒毒,又外感邪风,导致经络堵塞,气血不畅,才会陷入昏迷。
随后,苏苓亲自挑选草药,亲自熬制汤药,又以银针施针,刺激太子周身穴位,疏通经络,驱散寒毒。她日夜守在太子床前,寸步不离,每隔一个时辰便为太子诊脉一次,根据病情变化调整药方与针术,衣不解带,食不甘味。整整三日三夜,苏苓未曾合眼,脸色日渐苍白,却始终未曾放弃。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东宫寝殿时,太子慕容宸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轻声唤了一句“水”。守在床边的苏苓瞬间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消息传到御书房,沈璃欣喜若狂,亲自前往东宫探望,见苏苓虽疲惫不堪,却眼神清亮,神情沉静,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赏识与敬佩。
太子痊愈后,沈璃力邀苏苓留在宫中,专司东宫保健,赐封“御女医”,居住在东宫侧院的静思苑,待遇优厚。苏苓本想治好太子后便返回深山,继续随师父学医,但见沈璃诚意恳切,又念及太子尚未完全康复,便答应留在宫中,待太子彻底痊愈后再作打算。
苏苓医术精湛,性情沉静,话不多,却心思细腻,待人温和,无论是对太子,还是对东宫的宫女、太监,都一视同仁,从不摆架子。她每日都会为太子诊脉、针灸、调整药方,仔细叮嘱太子的饮食起居,严禁太子食用生冷、辛辣之物,督促太子适当运动,确保那场怪疾不会复发。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太子的身体日渐康健,气色越来越好,也渐渐对这个沉静温和的女生产生了依赖与信任,平日里也愿意与她说几句话。
除了太子,沈璃也常常召见苏苓。有时是询问太子的病情,有时是与她谈论医术,有时只是简单地聊几句家常。苏苓虽出身民间,却见识不凡,谈吐得体,对药理、养生有着独到的见解,更难得的是,她不慕荣华,不恋权位,心中只有治病救人的执念,这让沈璃对她愈发信任,甚至渐渐将她当作了可以倾诉的人。
相处日久,沈璃给苏苓的职责,渐渐不止于照料太子一人。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沈璃在御花园的凉亭中召见苏苓,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菊花茶,水汽氤氲,驱散了秋日的寒凉。沈璃身着明黄色龙袍,长发挽起,头戴凤冠,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又不失女子的温婉。她看着亭外淅淅沥沥的秋雨,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苏苓,你医术高超,心地善良,这半年来,辛苦你照料太子了。”
苏苓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陛下言重了,照料太子,乃是臣的本分,不敢称辛苦。”
沈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缓缓说道:“宫中妃嫔众多,大多自幼养在深闺,体弱多病,平日里虽有御医诊治,却多是治标不治本。你既是医者,便多去看看她们,为她们调理身体。若能治好一两个,也是你的功德,更是天下女子的福气。”
苏苓心中一怔,随即明白了沈璃的用意。她知道,宫中妃嫔看似尊贵,实则命运不由自己,常年被困在深宫之中,郁郁寡欢,再加上养尊处优,缺乏运动,大多患有各种隐疾。能够为她们调理身体,也是一件积德行善之事。于是,她郑重地起身行礼,应道:“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为各位娘娘诊治,不负陛下所托。”
从那以后,苏苓的足迹,开始遍及后宫各殿。
后宫之中,殿宇林立,金碧辉煌,每一座宫殿都精致奢华,雕梁画栋,珠玉点缀,却也处处透着冰冷与压抑。苏苓每日带着药箱,穿梭在各座宫殿之间,无论是地位尊贵的贵妃、妃嫔,还是地位低下的答应、常在,她都一视同仁,仔细诊脉,耐心询问病情,精心调配药方,从不敷衍了事。
淑妃居住在景仁宫,出身名门望族,容貌秀丽,性情温婉,却自幼便有月事不调的旧疾,常年腹痛、乏力,面色苍白,每到月事来临,便痛苦不堪,连床都下不了。宫中御医为她开了许多药方,却始终不见好转,只能勉强缓解症状。苏苓为淑妃诊脉后,发现她并非单纯的月事不调,而是因气血亏虚,肝气郁结,再加上常年久坐不动,经络堵塞所致。于是,苏苓为她制定了详细的调理方案,每日为她针灸,疏通经络,又为她调配了补血益气、疏肝理气的汤药,还叮嘱她每日适当散步,保持心情舒畅,饮食上多吃一些温热、补血的食物,避免生冷、寒凉之物。
起初,淑妃对这个出身民间的年轻女医心存疑虑,觉得她年纪轻轻,未必有什么真本事,只是侥幸治好太子而已。但随着苏苓日复一日地为她诊治、调理,淑妃渐渐发现,自己的腹痛减轻了,月事也渐渐规律了,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许多。她对苏苓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与信任,平日里也愿意与苏苓多说几句话,偶尔还会留她在景仁宫用膳,与她闲谈几句深宫琐事。
德妃居住在永和宫,刚刚生下皇子不久,产后虚弱,气血大亏,常常头晕、乏力,失眠多梦,乳汁也十分稀少,无法喂养皇子。德妃心急如焚,日渐消瘦,宫中御医虽为她进补了许多珍贵的补品,却收效甚微,反而让她因为进补过盛,出现了积食、上火的症状。苏苓为德妃诊脉后,认为她产后身体虚弱,不宜过度进补,应当循序渐进,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为主,再配合针灸与汤药,调理气血,安神助眠,促进乳汁分泌。于是,苏苓为德妃调配了温和的补血益气汤药,每日为她针灸穴位,又叮嘱宫女为她准备清淡的粥品、汤羹,避免油腻、辛辣的食物,还教她一些简单的产后恢复动作。在苏苓的悉心调理下,德妃的身体渐渐恢复,头晕、乏力的症状消失了,睡眠也变得安稳起来,乳汁也渐渐充足,能够顺利喂养皇子。德妃对苏苓感激不已,将她当作了心腹,常常与她倾诉产后的烦恼与深宫的无奈。
贤妃居住在长春宫,性情沉静,不喜争斗,却常年被头痛困扰,每逢阴雨天或情绪波动,头痛便会发作,痛得死去活来,无法正常起居,甚至会呕吐不止。宫中御医为她诊治多年,却始终找不到根治的方法,只能用止痛药暂时缓解症状。苏苓为贤妃诊脉后,发现她的头痛并非外感风寒所致,而是因长期精神紧张,思虑过多,导致气血不畅,经络阻滞,压迫神经所致。于是,苏苓为她针灸头部穴位,疏通经络,缓解疼痛,又为她调配了疏肝理气、安神止痛的汤药,还叮嘱她保持心情舒畅,避免思虑过多,每日睡前用温水泡脚,促进睡眠。经过苏苓的调理,贤妃的头痛发作次数越来越少,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轻,渐渐能够正常起居,整个人也变得开朗了许多。
除了这三位妃嫔,苏苓还为后宫其他女子诊治过。有的宫女得了风寒,有的答应得了咳喘,有的常在得了皮肤病,苏苓都一一为她们诊治,精心调配药方,耐心叮嘱注意事项。那些深居简出的妃嫔、宫女们,起初对这个年轻的民间女医心存疑虑,觉得她出身低微,不配为自己诊治,甚至对她冷言冷语,刻意刁难。但见她医术高超,言语温和,待人真诚,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渐渐地,也放下了偏见,愿意与她多说几句话,甚至会主动向她倾诉心中的烦恼与痛苦。
苏苓也十分乐意倾听她们的倾诉。在与她们的相处中,她渐渐了解到,这些看似尊贵或平凡的女子,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无奈。她们被困在深宫之中,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一生都在为争宠、为生存而挣扎,有的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有的孤独终老,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苏苓心中常常涌起一股淡淡的悲凉,却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为她们调理身体,缓解她们的痛苦。
然而,随着接触的深入,苏苓的心中,却渐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那股情绪越来越强烈,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夜不能寐。
她看到的,是一双双触目惊心的脚。
那是她第一次在景仁宫为淑妃复诊时,无意间看到的。当时,淑妃正坐在窗边梳妆,侍女为她整理裙摆,不小心将她的绣鞋碰掉在地上。苏苓弯腰去捡,无意间瞥见了淑妃露出的一截脚踝,那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白皙,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她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淑妃的脚被长长的白布紧紧缠裹着,形状怪异,小巧玲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病态。
苏苓愣在原地,手中的绣鞋险些掉在地上。她从小在深山之中长大,见过的女子都是天足,宽大、结实,能够翻山越岭,下地劳作,从未见过这样的脚。她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问道:“淑妃娘娘,您的脚……为何要用白布缠裹着?”
淑妃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御医有所不知,这是缠足。女子缠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缠足?”苏苓皱起眉头,心中的疑惑更甚,“为何要缠足?这样缠着,难道不疼吗?”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悲凉,却又带着几分麻木:“疼,怎么会不疼?我五岁那年,娘便开始给我缠足,用长长的白布,紧紧地缠裹着我的脚,将脚趾强行拗折,往脚心按压,日夜不松。起初的那几年,疼得我夜夜哭嚎,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脚肿得像馒头一样,伤口溃烂,脓血淋漓,连路都走不了。后来,疼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苏苓的声音微微发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与愤怒,“娘娘,您看您的脚,都被缠得变形了,这样下去,您的脚会废的!您走路都困难,难道就不觉得难受吗?”
淑妃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苏御医,你不懂。在我们这个时代,女子不缠足,便嫁不出去。嫁不出去,便没有依靠,没有依靠,便活不下去。相比于嫁不出去的命运,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贵妃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后宫所有的女子,都是缠足的。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苏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她看着淑妃那张平静却带着麻木的脸,看着她那双被白布紧紧缠裹的脚,心中的悲凉与愤怒越来越强烈。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淑妃的脚,轻轻抚摸着那层厚厚的白布,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白布下扭曲的骨骼,心中一阵刺痛。她恳求道:“娘娘,您能不能把白布解开,让臣看看您的脚?臣或许能想办法,为您缓解痛苦。”
淑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示意侍女解开白布。侍女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淑妃脚上的白布,一层又一层,足足解了十几层,才露出了淑妃的脚。
那一刻,苏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一阵眩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脚趾被强行拗折,紧紧地贴在脚心上,骨骼扭曲变形,脚背高高拱起,如同一个小小的月牙,只剩下脚跟着地,整个脚的长度不足三寸,小巧得诡异。脚上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苍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还有几处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透着血丝,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味。有的脚趾已经畸形扭曲,甚至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这怎么能行?”苏苓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泛起了泪光,“娘娘,您的脚已经严重畸形,骨骼都断了,再这样缠下去,伤口会越来越严重,甚至会引发败血症,危及性命啊!您快不要再缠了,臣为您调理,或许还能恢复一些。”
淑妃轻轻抽回自己的脚,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示意侍女重新将白布缠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苏御医,不必了。我已经缠了十五年了,脚早就废了,再怎么调理,也恢复不了了。再说,若是解开白布,我的脚就会变得又大又丑,不仅会被人嘲笑,还会被人视为异类。与其那样,不如就这样缠下去,至少还能保住一份体面。”
苏苓看着侍女小心翼翼地将白布重新缠在淑妃的脚上,一层又一层,将那双扭曲的脚紧紧包裹,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无奈都包裹起来。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无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知道,淑妃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缠足已经成为了女子的必修课,是女子嫁人的必备条件,若是不缠足,便会被视为不贞、不孝,被世人唾弃,无法立足。
那一天,苏苓从景仁宫出来后,心情格外沉重。她走在后宫的石板路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淑妃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眼前仿佛还浮现着那双扭曲的脚,心中的悲凉与愤怒如同潮水般汹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有回到静思苑,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后宫中行走。后宫的景色依旧美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却再也无法让她心生愉悦。她走到永和宫,恰好遇到德妃带着侍女在庭院中散步,德妃刚刚生下皇子,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走路摇摇晃晃,脚步轻盈却十分艰难,每走一步,都要扶着侍女的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苏苓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德妃的脚上。德妃的脚也被白布紧紧缠裹着,小巧玲珑,与她高大的身材极不相称,走路时,只能用脚后跟轻轻点地,摇摇晃晃,如同风中之烛,仿佛随时会倒下。苏苓心中一疼,走上前,轻声说道:“德妃娘娘,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多走路,还是回殿中休息吧。”
德妃看到苏苓,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说道:“多谢苏御医关心。我也是觉得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只是这脚,实在不争气,走几步就疼得厉害。”
苏苓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您的脚……也是缠足的吗?疼吗?”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淡,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说道:“是啊,我六岁那年缠的足。疼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我几乎没有好好走过路,每天都躺在床上,疼得哭天抢地。后来,脚渐渐定型了,也就不那么疼了,但走路还是不方便,尤其是生完皇子后,身体虚弱,脚更是疼得厉害,有时候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那您就没有想过,解开白布,不再缠足吗?”苏苓问道。
德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想过。女子缠足,乃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妇德的体现,若是解开白布,便是违背礼教,会被人指责的。再说,我的脚已经缠了这么多年,早就变形了,就算解开,也恢复不了了,反而会被人嘲笑。与其那样,不如就这样缠下去,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名声。”
苏苓看着德妃那张无奈的脸,心中的愤怒又增加了几分。她又走到长春宫,见到了贤妃。贤妃正在窗边看书,看到苏苓进来,连忙起身相迎。苏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贤妃的脚上,贤妃的脚同样被白布缠裹着,小巧玲珑,走路时摇摇晃晃,十分艰难。
“贤妃娘娘,您的头痛好些了吗?”苏苓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轻声问道。
贤妃点了点头,说道:“多谢苏御医,好多了,这几日都没有发作。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要被这头痛折磨到什么时候。”
苏苓笑了笑,说道:“娘娘客气了,这是臣的本分。娘娘,臣有一事想问您,您的脚……也是缠足的吗?”
贤妃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五岁缠的足。那时候,我娘说,女子缠足,才能嫁得好,才能得到夫家的重视。我不愿意缠,我娘就逼着我,把我的脚紧紧缠起来,疼得我死去活来,我哭着求饶,我娘却不为所动,说这都是为了我好。后来,我也就慢慢习惯了,只是这脚,让我一辈子都无法自由行走,只能被困在这深宫之中,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
贤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中充满了向往与无奈。她从小就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能够像男子一样,自由奔跑,自由行走,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去看看塞北的风光,却因为这双被缠足的脚,一辈子都被困在深宫之中,连宫门都很少踏出。
苏苓看着贤妃眼中的向往与无奈,心中的悲凉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她走出长春宫,又去了其他宫殿,看到了更多缠足的女子。有的是正当妙龄的宫女,有的是已为人母的妃嫔,有的甚至是年纪尚小的公主、格格,她们的脚都被白布紧紧缠裹着,形状各异,却都同样扭曲、畸形,走路时摇摇晃晃,十分艰难。
她看到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宫女,因为缠足,疼得坐在地上哭嚎,双脚肿得像馒头一样,白布上渗出了血丝,却还是被侍女强行按着,继续缠足;她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答应,因为常年缠足,脚部伤口溃烂,无法行走,只能躺在床上,忍受着无尽的痛苦,眼神麻木,毫无生气;她看到一个刚刚入宫的秀女,因为不愿意缠足,被家人责骂,被其他秀女嘲笑,甚至被皇后训斥,说她“悖逆礼教”、“不知廉耻”,最终只能被迫缠足,脸上失去了所有的笑容,变得沉默寡言。
那些女子,脸上永远是那种忍耐的、麻木的、逆来顺受的表情。她们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被禁锢,习惯了依附男子,习惯了这种病态的审美,甚至将缠足视为一种荣耀,一种体面。她们不知道,这种所谓的“体面”,是以摧残自己的身体、禁锢自己的自由为代价的;她们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拥有一双健康的脚,可以自由奔跑,可以自由行走,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们更不知道,这种流传了千年的陋习,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她们的生命,禁锢着她们的灵魂。
那一夜,苏苓回到静思苑,辗转难眠。那双扭曲的脚,那张麻木的脸,那句轻描淡写的“习惯了”,一遍遍在她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怒,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她自幼丧父,随母亲颠沛流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常常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后来,母亲病重,无力抚养她,便将她托付给了隐世名医玄机子。玄机子是一位性格古怪却心地善良的老人,他从不拘束苏苓,任她在深山之中奔跑、攀爬、跳跃,任她去山间采药、捉虫、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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