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流水落花春去(大的来了)(2/2)
夏言抬起手:“先不提这个。”
大同镇兵变是最要紧的事,昨天已经说了要派兵镇压,今日怎又没信了
翟鑾帮衬回道:“派兵要师出有名,再等等。”
刘天和关心则乱,被翟鑾提点,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平叛是师出有名,但还不够,这事里面嵌了一层因果。
说宣德楼倒卖兵服是因,大同镇將士兵变是果;
大同镇將士兵变是因,兵部派兵镇压是果。
但说到底,还是因贪官太多,大同镇兵变有义名。大同兵变是义,朝廷镇压则是不义。
夏言要等宣德楼的事尘埃落定,惩治完倒卖兵服的幕后黑手,將头一道因果拿走,倒果为因,让大同镇兵变成为最源头的因,进而模糊掉大同镇为什么兵变。
等事情一一办完,就转换成边境兵变是不忠不义,朝廷镇压是义,这才是师出有名。
在场阁员无不为夏言的手段心惊!
但,除了夏言,没一个人猜出来扔到前面要杀的猪是哪个!
国储位稳如泰山,皇后娘娘绝不可能!
工部尚书甘为霖又不够份量。
想来想去,只剩下安平侯。
寻思到这,在场阁员更心惊。
为官不难,不得罪於巨室。
皇室是巨室,外戚也是巨室。
夏言说杀就杀,这铁腕手段,谁还敢招惹他
內阁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
户部尚书王果恨不得夏阁老马上交代他些任务,给他个表忠心的机会。
夏言看向刘天和:“调兵邸报准备好没有”
“只差盖印了!”
夏言点点头。
话音刚落,刑部递进来一个摺子。
夏言折开,乾刚独断,甚至不给別的阁员看,唰唰提笔写下揭帖,盖上紫花大印,唤来门外候著的锦衣卫,”不必过司礼监,直接送到陛
隨后,夏言看向刘天和,“兵部盖印吧。”
酉时黄锦满是疲態,终於回到司礼监值房。
为重获嘉靖的器重,黄锦片刻没歇,將那些言官全部审死。
见值房內连个候著的小太监都没有,黄锦腹中搅起一股怒火,“这群狗杂种,越来越没规矩了!来人啊!”
滕祥匆匆走进来,慌张道:“乾爹!儿子怎么都找不到您!您总算回来了!”
“咱家在东厂,你怎能找得到。”黄锦嗅到不一样的气味,“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其他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黄锦瞪大眼睛,瞳子黑又小,显得眼白颇大一片。
黄锦些许思量就得出答案,气得胸脯起落,“是被陈洪抓走了!”
若在平时,且不说平时,哪怕在几个时辰前,滕祥听到这话,得立刻跑去找到陈洪头上,但.
“乾爹,儿子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
“什么风声”黄锦在东厂审讯,几个时辰与世隔绝,再出来时仿佛改天换地!
“今日进士宴上,今科状元作讽诗刺您,主持的安平侯还將此诗临摹记下。”
“呵,”黄锦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安平侯更是秋后的蚂蚱,蹦噠不了几天。”
“可...还有国子监,举监们联合上了一道摺子弹劾您!”
“这群酸生来凑什么热闹!”虽嘴上骂,黄锦不至於多害怕,毕竟他可是在万岁爷庇佑下。
“不止国子监,科道言官也齐上摺子,儿子见风头不对,去外城打听,”滕祥嘴唇白的嚇人,“有传言说,宣德楼倒卖兵服的事是您做的。宣德楼是您用一盒子珠宝从安平侯手上买的。”
“胡说!!!”
黄锦嗓音尖锐刺耳!
宣德楼就是安平侯指使的,黄锦原打算拿此事压死安平侯,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罪名移花接木到自己头上!
哪怕黄锦心知肚明不是自己,但人言可畏,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黄锦再坐不住,从炕上跳下来,“把咱家的斗牛服拿来!咱家要进宫见万岁爷!”
“唉!”滕祥给黄锦换上斗牛服。
看到滕祥忠心的样子,黄锦竟现出人味,拍了拍滕祥的肩膀,“以后咱家把你当亲儿子看,有咱家一口吃的,就有你的。”
滕祥扑腾跪下,已泣不成声。
“乾爹,儿子一直把您当亲爹看!”
黄锦心里不是滋味,抬舆的小太监没有了,他要借双脚走进宫。
今日是三月二十四,天上明月白惨惨的半圆。
黄锦方寸大乱,想靠数步子分去心神,好不胡思乱想,可数了几遍越数越乱。
“怎就数不明白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四百八十八步。
可乾清宫换成西苑,为何就数不明白呢
黄锦站住。
他想明白为何了。
从左顺门到乾清宫,有头有尾。
可是若走到西苑,头要在哪算呢司礼监东厂还是西苑门前黄锦早记不得自己从哪来的了。
幸亏入西苑的路畅通无阻,黄锦毫无滯涩的走进永寿宫。
嘉靖在等著他。
看到嘉靖后,黄锦心里稳当不少。
“万岁爷!您交待奴才的事,奴才都办妥了!那群言官再不敢胡说!”
黄锦以头抢地,耳边没有一点声响,静的嚇人。
静。
不知过了多久。
“你怎么能这么对朕”
一句话,打散黄锦的三魂六魄!
黄锦满腔的委屈衝到眼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在心中大吼,奴才怎么对您了!
您叫我弄死郑迁,奴才做了!
您叫我给內帑弄钱,奴才做了!
您叫我烧了太庙,奴才做了!
您叫我收拾不听话的官员,奴才也做了!
奴才什么都做了!没有半点含糊!
黄锦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他伺候了一辈子的真龙。
黄锦委屈,愤怒。
他记起那个叫杨秀英的宫女。
黄锦爬起来,挺起身。
站直。
问道,“我怎么对你了”
闻言,嘉靖怔住。
嘉靖龙眸闪出被冒犯的愤怒,隨后愤怒散尽,只留嘲弄,“狗奴才...跪下!”
黄锦想都没想,腿一软,又跪下去。
“滚回去!”
嘉靖喝道。
黄锦回到司礼监值房,坐在炕上。
“乾爹,”滕祥哑著嗓子,“宫里送酒来了。”
托盘上是一壶竹叶青。
黄锦没看,反而是侧头看向值房角落,大红大紫花盆间是一坛泥封的劣酒,显得分外扎眼。
这酒是从黄锦老家,湖广承天府寄来的。黄锦韦褐芻牧,家里什么都不是,为寻生路,黄锦阉了自己去伺候兴献王世子朱厚熄,与家里早断往来,可家里垂垂老矣的父母仍每年寄来一坛家酿。
黄锦从来没喝过。
“把那拿来,这是好酒啊。”
“唉!”
滕祥放下托盘,去角落抱起那坛家酿,重量不对,轻得出奇。滕祥翻过来一看,坛底被钻孔,酒水早被放出去了。准是黄锦那些乾儿子乾的,知道乾爹不喜家里的父母,諂媚拍马屁把酒都倒掉。
滕祥再忍不住,啜泣道:“乾爹,酒没了。”
黄锦久久出神,透过雕花福窗看向外面的明月。
明月没照他。
“拿来吧,我想捧著。”
“唉!”滕祥已泣不成声。
黄锦抱过空罈子,罈子上还有泥味,“你出去。”
滕祥跪下,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仇深似海,“乾爹,您放心去,儿子年年给您烧纸!还有那陈洪,儿子让他下去到您面前谢罪!”
黄锦对这些事早已没兴趣,挥挥手,值房只剩他一人。
黄锦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指甲里的猫毛清乾净,打开酒罈,把斗牛服放里、把官印放里、把腰牌放里,最后把御赐的竹叶青倒里。
一缎白练鬼使神差的出现在黄锦手里,黄锦看著手中长绳,噗呲一声笑了,笑得不见往日大璫矜贵模样。
黄锦站在炕上,从房梁绕过白练,打个死结,又把身上穿的全脱下来,脖子钻过绳结。
他一直不敢露出的缺处一览无余。
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永寿宫嘉靖独酌竹叶青。
竹叶青要在八九月从竹中抽出茎叶,捣汁和米做酒麴,比旁的酒更烈。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匆匆走入,“陛下!黄锦吊死了!”
“呵呵,这狗奴才,临了不听话了。”
嘉靖不置可否,死了条狗而已。
见陆炳甚是慌乱,嘉靖摇著玉瓶,皱眉道,“你慌什么”
陆炳颤声道:“黄锦临死前把霜眉掐死了!”
啪嗒!
装著竹叶青的玉瓶碎裂,炸了个满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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