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摧钢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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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下一刻,一抹与黄绫颜色格格不入的乌沉寒光,自卷起的圣旨之中缓缓滑落出来。
剑身狭长,不过尺余,锋刃之上寒芒如线。
······
短剑自圣旨中滑落的瞬间,郭从谦脚下已经向后退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原本站在其侧后方的崔济一步向前。
一退,一进,二人身形交错。
上一刻还双手捧着圣旨,庄严肃穆宣读“有敕”的郭从谦已然退向大帐入口处方向。
下一刻,崔济右手向前一探。
“啪!”
五指稳稳扣住剑柄,那柄自圣旨中滑出,尚未来得及落地的短剑,已然落入掌中。
内力随之倾泻而出。
“嗡!”
低沉剑鸣陡然响彻中军大帐。
原本不过尺余长短的剑身剧烈震颤,一层淡淡白色气芒自锋刃之上骤然浮现。
最初不过贴着剑锋薄薄一层,转瞬之间,便已向外延伸数尺!
剑气凝聚,化作锋刃。
一柄不过尺余的短剑,在崔济手中竟仿佛凭空延伸成了一柄三尺青锋。
甚至比真正的长剑更加锋锐,更加危险。
因为真正的剑锋看得见,而那由强横内力凝聚而成的剑气,却只在灯火映照下隐隐泛出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芒。
若不仔细去看,甚至根本无法判断其真正的杀伤距离。
“嘭!”
剑气彻底迸发,郭从谦刚才手中那道尚未完全展开的圣旨首当其冲。
金线断裂,黄绫崩碎。
方才还代表着大唐天子无上威严的圣旨,顷刻间便被恐怖剑气绞成漫天碎屑。
一片片黄绫与金丝在帐中翻飞,崔济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那片繁乱黄色之中。
下一瞬,人已经到了郭崇韬面前!
不良人天剑星——崔济
“好贼子!”
夏鲁奇怒目微张,暴喝出声。
其实在那柄短剑落入崔济手中之前,他便已察觉到了不对。
久经沙场之人,对于危险的判断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直觉。
郭从谦后退,崔济上前,两个人身形错位的那一刹那。
夏鲁奇还低着头的时候,心头便已经警铃大作。
猛的抬头,根本来不及拔剑,也顾不得那柄自圣旨中滑出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双膝猛然发力,整个人骤然起身。
肩膀向前,便要用自己的身体直接撞向崔济!
他不需要赢,更没有时间去想能不能胜过这刺客。
只要能将眼前这名刺客撞偏一步,郭公便还有活路!
然而,即便他的反应与速度都很快,却也有人同样不慢。
靠近帐门位置的周元志双眼猛然一抬,右脚向身侧一勾,一张摆放文书的小案顿时被脚背挑起。
木案刚刚离地,周元志腰身一拧,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
“呼!”
沉重小案裹挟一阵劲风,狠狠撞向夏鲁奇。
距离太近,夏鲁奇根本没有闪避。
更准确来说,是他不能闪。
一旦闪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崔济继续杀向郭崇韬。
“砰!”
小案结结实实撞在夏鲁奇胸口。
甲片震响,木屑飞溅。
夏鲁奇上身只是向后一晃,脚下甚至没有真正后退。
反倒是那张小案在中天位高手两股蛮力碰撞之下,当场炸成一地碎木。
这一击没伤到他,可周元志本来也没想着靠一张桌子伤到华州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
只需这一晃,有那么瞬间的停顿,便足够了。
夏鲁奇本就慢了崔济一线,这一耽搁,顿时又慢了一筹,双方距离彻底拉开。
“郭公!”
夏鲁奇目眦欲裂,却只能无能狂怒。
漫天黄绫还未落地,崔济已经穿过其中。
手中摧钢短剑径直向前,那道足足延伸数尺的白色剑刃,已经来到了郭崇韬眼前!
快!太快了!
快到刚刚抬起头来的郭崇韬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没有武功的纯粹文人,一身小天位的功力,放在江湖之中,也称得上一声高手。
可高手与高手之间,同样有着天壤之别。
虽说一把年纪,但那一身小天位的修为可谓相当扎实,即便是面对中天位的高手,他也未尝没有与之一搏的机会。
可眼前这人一瞬间所爆发出的气势,绝非中天位可以比拟!
这是他绝无可能抵挡的存在,这是大天位!
而且,还是一个精修剑道的大天位高手!
若是平日里,他站着,下盘稳固,又提前知道有人要杀自己。
凭借这一身小天位功力,即便依旧不可能是对手,至少还能挣扎那么一瞬。
可眼下呢?
双膝跪地,身体重心全在膝盖之上,甚至双手都还保持着接旨时的姿态。
没有兵器,没有准备,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闪避的余地。
更加诡异的是——
伴随着那一剑越来越近,郭崇韬竟生出一种自己无论往哪躲,都躲不开的感觉。
并不是真的身体不能动弹,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整个人仿佛已经被一股锋锐无比的气机死死锁定。
前后左右,无论他向哪个方向,那柄剑都会瞬间跟过来。
就好像这不是一柄向着某个位置刺出的剑,而是一柄——向着他这个人刺出的剑!
必定命中,必死无疑!
剑锋继续逼近,一尺,半尺,一掌······
夏鲁奇眼中已经尽是血丝,他比郭崇韬更加清楚这一剑有多可怕。
真正致命的根本不只是那柄短剑,而是剑身之外那一道近乎凝成实质的剑气!
根本不需要真的刺中。
三寸!
只需再向前逼近三寸!
以郭崇韬那点小天位护体内力,绝无可能挡住那股狂暴锋锐的剑气。
到时候,不等剑尖触及皮肉,整颗脑袋便会被瞬间撕碎!
“叔父······”
中军大帐入口一侧,郭从谦站在漫天飘落的黄色碎屑后方。
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真正发出声音。
从崔济握住摧钢剑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始终没有离开过郭崇韬。
自前营辕门,一路至中军大帐的这一路的闲谈,并不全是演出来的。
绝大部分,都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郭从谦不是他的本名。
至少,曾经不是。
很久以前,他叫郭门高。
一个潜伏在李存勖身边的不良人,一个供人取乐的伶人。
当初奉天罪星镜心魔之命潜伏到李存勖身边时,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唱戏,取乐,辅助镜心魔讨李存勖欢心。
观察他,接近他,等待不良帅真正需要自己发挥作用的那一天。
这些,他都做得很好。
后来德胜之战,李存勖于军中招募勇士出阵。
郭门高也去了,他拿起兵器,跟着那些真正的军中锐士一同冲杀。
杀敌,得胜,最后活着回来。
李存勖因此更加宠爱他,他在李存勖身边的位置更稳,潜伏任务也因此更进一步。
可有些事情,终究不会因为当时还只是晋王世子的李存勖喜欢,就真的变得令人喜欢。
伶人,说到底,仍旧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伶人。
人前唱曲,人前扮丑,人前做出那些夸张荒诞的动作。
主人高兴,便赏些金银。
主人不高兴,便是身首异处。
哪怕他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任务,哪怕他知道自己是不良人,也依旧无法真正喜欢上那种感觉。
后来某一天,他知道李存勖身边的重要郭崇韬与自己同籍。
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许只是想着,军中若能多一层关系,今后做事终究方便一些。
于是便厚着脸皮凑了上去,道明籍贯,叫了一声。
“叔父。”
他到现在还记得郭崇韬当时的表情。
有些错愕的愣在当场,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郭崇韬一直不喜欢李存勖过分宠信伶人,对于他们这些整日围在李存勖身边,以声色取悦主上的人,更谈不上什么好感,可以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郭门高原以为,自己这一声叔父,最多换来一句冷言冷语,又或者被直接赶走。
可没想到······
没过多久,郭崇韬竟是找到李存勖,将他从伶人之中要了过去。
让他入军,让他领兵,教他军法,教他如何排兵布阵,教他如何调兵遣将······
闲暇之余,也会亲自指点他的武艺。
这个可能是最厌恶伶人的老者,没有把他当伶人,没有把他当取悦主上的玩物,甚至没有把他当一个半路厚着脸皮攀上来的同籍晚辈。
像是······
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侄儿。
后来,郭崇韬嫌“门高”这个名字太过随意,替他重新取了一个名字。
从谦,郭从谦。
从那以后,李存勖身边少了一个叫郭门高的伶人,军中多了一个叫郭从谦的将领。
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为了任务,不再是为了借势,而是真心实意地叫眼前之人一声叔父的。
他记不清了,只知道应该很早。
早到有些时候,他自己甚至都会忘记,他们之间其实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最初只是同籍,后来一起上过战场。
见过尸山,踩过血水。
彼此身上都沾过敌人的血,也沾过同袍的血。
久而久之······
没有流着同样血脉的两个人,好像真的把血流到了一起。
郭从谦杀过很多人,万象神宫中那些朝臣一个个死在面前时,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若天罪星大人真的命令他亲自去杀李存勖,他同样不会多问。
任务便是任务,不良人的命令便是不良人的命令。
可郭崇韬不一样!
若今日想杀郭崇韬的是别人,哪怕来的也是一名比崔济更强的大天位高手,他郭从谦也会毫不犹豫挡在叔父前边。
哪怕粉身碎骨,也不会退半步。
可偏偏······
今日要杀郭崇韬的——就是不良人。
而他郭从谦······也是不良人。
“叔父······”
郭从谦眼眶微微发红,看着那柄短剑距离郭崇韬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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