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血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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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武功再高,手中刀剑再如何锋利,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身为棋子,站在执棋者面前,有压力才是正常的。
郭崇韬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去看那周元志,没有去看方才险些杀死自己的崔济,也没有去看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马面。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郭从谦。”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
可郭从谦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郭崇韬死死盯着他:“你既然敢来华州假传圣旨,又敢带人入老夫中军,行刺杀之举。”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得甚至带上几分沙哑。
“那便说明······”
“马面所言不假。”
“陛下······”
郭崇韬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中的怒火仿佛在这一刻更加炽烈。
“当真是死在了你们手里。”
“而你郭从谦······”
“也当真行了那弑君谋逆之勾当!”
那夹在怒火中的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郭从谦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偏过头,看了看四周层层甲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已经拉满的弓弦,最后重新将目光放回到郭崇韬身上。
“叔父。”
他低头苦笑一声,又缓缓抬起头来。
“您既然已经布下了这么大的阵仗,便说明您早就信了马面。”
郭从谦轻轻摊开双手,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既如此,又何必再问侄儿?”
郭崇韬闻言,一时竟也是有些无言,陷入一片沉默当中。
因为,郭从谦说得也确实没错。
他早就信了马面,至少······信了大半。
······
在郭从谦一行抵达华州大营更早以前,也就是前几日的时候。
马面便避过外围哨探,潜入了大营之中,将一面折叠起来的旧梁白旗,亲手送到了郭崇韬的面前。
白旗上没有玉玺盖印,没有中书门下任何一道署押,有且只有那已经氧化发黑的血字。
郭崇韬当时看了很久,可谓是久久无言。
第一行便是:安时亲启。
安时,是他的字。
自登基以后,李存勖平日里已然很少如此称呼他。
仅私下书信之中,偶尔会用。
再往下便是:
朕已死于不良人之手。
镜心魔、石敬瑭、李绍琛······不知多少朝臣从逆。
贼首已入洛阳。
勿归京。
勿为朕孤军复仇。
率华州可用之兵,转助韩澈,共诛袁天罡。
此乃朕最后一诏。
······
郭崇韬并没有仅凭一道毫无凭证的血诏,便立刻相信一切。
马面在成为墨影斥候统领之前,是玄冥教阴帅,是玄冥教恒山分舵舵主。
而如今玄冥教之主,是那韩澈。
韩澈如今占据兴元府,麾下兵马近八万,正与蜀国鏖战。
从身份上看,这种人送来的消息,根本没什么可信度。
可问题在于······
这道血诏所包含的内容,实在太大。
大到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愚蠢的人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人。
若韩澈只是想骗他回洛阳,或者想引诱华州军队离开营,完全可以伪造一封更加合理、更加稳妥的诏书。
比如:
陛下召见······
朝中有变······
岐国事毕,命其还京什么的。
随便哪一种,都比这道血诏更容易让人相信。
可偏偏这份诏书要他:
不要回洛阳,不要为李存勖孤军复仇。
还要率军入蜀,帮助韩澈,共同诛杀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不良帅袁天罡。
太奇怪了,怪得完全不像一个单纯为了欺骗他而编出来的谎言。
而且,郭崇韬认得出来,那的确是李存勖的字。
字迹并不工整,甚至越写到后面,越显得歪斜无力。
可一个人写字的起笔、收笔,以及一些下意识留下来的习惯,很难完全伪造。
郭崇韬看过李存勖太多奏批,也替他拟过太多诏令。
面对专司情报与暗杀的玄冥教送来的诏书,他不能说十成十确定。
但至少······九成九很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有一定相信马面的理由。
朱温、朱友珪这对父子,都是死在洛阳皇宫里,都是间接或直接死在不良人手中。
所以“不良人弑君”这四个字,对于旁人而言或许荒唐,可对郭崇韬而言,却有先例。
更何况,李存勖虽是承袭唐统称帝,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二人也是入了李唐皇室宗谱的。
从礼法与政治名义上说,他们就是李唐宗室。
李存勖称帝,亦可名正言顺的称一句复唐。
可问题是······
作为仅忠于李唐皇室的不良人认吗?
若不良人真的认可李克用这一支宗室,若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不良帅认可李存勖这个大唐皇帝。
那么李存勖称帝以后,不良人早该现身,早该归附。
即便不归附,至少也该有所表示。
可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便说明,在不良人眼中,在那位不良帅眼中,所谓宗谱,所谓承统,所谓国号,或许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认的······
是血!
是真正的李唐皇室血脉!
而那个人,当下只有那位李唐皇室嫡系后裔——李星云。
······
当这些东西一点点串联起来,马面的可信度便越发水涨船高。
于是,郭崇韬没有派人前往洛阳求证。
因为如果血诏是真的,那么洛阳此时已经在弑君之人的掌控之下。
派人回去,能得到什么答案?
宫中告诉你陛下安好,就真的是安好吗?
朝中送来一封盖着玉玺的圣旨,就一定是李存勖亲自下的吗?
如此一来,不仅什么都证明不了,反而还有可能暴露:他郭崇韬已经知道了真相。
所以郭崇韬选择了一个更加简单,也更加煎熬的办法。
等!
就在华州等着,也不立刻依照血诏带兵入蜀,就当做始终毫不知情一般,什么都不做。
他就是要看看,如果李存勖真的死了,如果洛阳真的落入那群弑君之人手中。
那他们接下来······会不会来找自己。
因为他是郭崇韬,是枢密使,是西面行营都统,是李存勖最倚重的谋臣,也是帮助李存勖搭建整个大唐朝堂的人。
如今,手中更握着六万精锐。
只要洛阳真的发生宫变,李存勖真的被杀死,那些人就绝无可能放任他继续在华州活着,也绝无可能放心让这六万精锐继续捏在他手里。
他们,一定会来!
只要来了,那面血诏,便已经不需要再如何证明了。
所以,马面藏在了帐顶,夏鲁奇提前调集了最可靠的中军精锐。
所有人都在等,等洛阳的那只贼手,伸到华州。
郭崇韬料到会有人来,也算到了对方大概率会借圣旨、诏令、调兵之类的名义接近自己。
只是······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从辕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会是郭从谦。
会是那个当年厚着脸皮叫了他一声叔父,最后被他真的当成侄儿带在身边的郭从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