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野草(2/2)
他给她回信:
西尔维娅:
外套没旧,我每天穿着它在镜子前臭美。等着你回来做新的。不过如果你做不出来,这件我也能再穿十年。
柏林冷吗?多穿点。
笑呢,天天笑,都快笑出皱纹了。
——菲利普
他不知道这封信她有没有收到,因为从那之后,再没有信来。
1943年2月14日,清晨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菲利普还站在窗前,手边的腌黄瓜罐已经空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圣詹姆士街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送奶工的车从转角过来,马蹄声哒哒哒,牛奶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皱巴巴,光脚踩在地板上,左臂上那块弹片还在,它确实成了他骨头的一部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像老朋友提醒他自己还在。
他想起埃德蒙昨天说的话,笑了笑。
西尔维娅就是这样。她看人的方式不一样。别人看埃德蒙,看到的是天才、是政坛新星、是未来可能的首相。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像麻袋一样的礼服。
别人看菲利普,看到的是卡文迪许家的继承人、是陆军军官、是“乐观过头”的那个。西尔维娅看到的是他需要一件合身的外套,需要有人在领口内侧绣“保持微笑”。
她总是对的。
所以他听她的。
他一直笑着。
即使她现在不在了,他还是要笑。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保持微笑”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个承诺。
他转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取出那件军装外套。
深灰色,双排扣,领口内侧绣着P.C.—保持微笑。
他穿上了。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铂金色短发已经长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灰褐色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亮得惊人;嘴角微微上翘,那是他花了二十五年练出来的招牌表情。
“早上好,菲利普。”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回答:“早上好。”
“今天干什么?”
“不知道。但先笑一个。”
他笑了。
镜子里的他也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蔓延到那件深灰色的军装上。
窗外,太阳终于冲破晨雾,把第一缕光投进房间。
菲利普站在那片光里。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等待。
“喂?”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埃尔!”
“……菲利普?现在几点?”
“四点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埃德蒙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有。”菲利普说,声音轻快得像报喜鸟,“我想吃你做的早饭。就现在。”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
“对。顺便告诉你,那枚戒指你留着是对的。我没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埃德蒙说:“你确定?”
“确定。”菲利普说,笑容收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她走完了,我还在走。这不代表什么,只代表我比她走得慢。”
“——”
“所以,早饭做什么?”
埃德蒙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点点菲利普听不出来的别的什么。
“……煎蛋。培根。吐司。咖啡。”
“我要两个蛋。”
“你什么时候要过一个蛋?”
“今天。特殊日子。”
“什么特殊日子?”
菲利普想了想。
“情人节。”他说,自己先笑出声,“一个人过情人节,总得吃点好的。”
埃德蒙没有笑,也没有挂电话。
过了几秒,他说:“七点。过时不候。”
“准时到!”
菲利普放下电话。
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今天是个好天。活着真好。
他想了很多。
最后他只是对着窗外的阳光,说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