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木秀于林(2/2)
这番话说完,台下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刘师傅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浸淫音乐四十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解读过《阳关三叠》。可偏偏,这丫头说得……竟有几分道理。
“好!”
席间一位白发老者忽然抚掌。众人望去,竟是京城有名的琴痴——退隐多年的前太常寺少卿顾老先生。
“小姑娘此言,深得乐理精髓!”顾老先生起身,目光灼灼,“音乐贵在传情,情随境迁。若一味哀婉,反倒落了窠臼。你这‘塞外篇’,老夫以为加得好!”
有顾老先生这句话,满堂顿时掌声雷动。
刘师傅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看着单贻儿被众人围住请教,看着红菱骄傲地抱着琴,看着胡三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最后,他抱着琵琶,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三、师徒关系瓦解:一碗不再温暖的汤
那晚之后,袖瑶台里微妙的气氛彻底变了。
从前姑娘们见到刘师傅、陈娘子这些老师傅,总会亲亲热热喊一声,偶尔塞些点心、绣帕之类的小心意。那是青楼里不成文的规矩——师傅教你本事,你孝敬师傅,人情往来,维系着一种类似师徒又似亲情的关系。
可现在,姑娘们依然恭敬,却少了那份亲热。
晨起时分,暮雨抱着琴谱经过琴房,看见刘师傅在调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只福了福身:“刘师傅早。”便匆匆往东厢学堂去了。
刘师傅“嗯”了一声,等她走远,才放下琵琶,看着空荡荡的琴房。
从前这时候,这里该坐满了练琴的姑娘,叽叽喳喳,这个说“师傅帮我听听这段”,那个说“师傅我昨晚梦到新曲子了”。空气里会有脂粉香,会有姑娘们带来的早点的热气,会有笑声,有埋怨,有鲜活的人气。
可现在,只有冷清。
同样冷清的还有陈娘子的妆房。
醉月依然来找她梳头,但话少了。往往是沉默着坐下,闭目养神,等梳好了,放下银子就走。偶尔陈娘子想聊几句楼里的闲话,醉月也只是淡淡应着,心思显然不在这儿。
“姑娘最近……书读得如何?”陈娘子试探着问。
醉月从镜中看她一眼,笑了笑:“还行。贻儿姑娘在教《楚辞》,难是难,但有趣。”
那笑容礼貌而疏离。
陈娘子梳头的手慢下来。她想起醉月刚来时,才十四岁,怯生生的,第一次登台前紧张得直哭,是她搂着哄了半宿,给她梳了最漂亮的飞仙髻,说“咱们月儿这么美,定能一鸣惊人”。
后来醉月果然红了,每次登台前都要她梳头,说“陈娘子梳的头,我才有底气”。有时醉了酒,还会趴在她膝上哭,说想家,说害怕年老色衰。
那些眼泪,那些私语,那些超越主仆的亲密……如今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单贻儿课堂上那种清晰的、冷静的、标好了价码的“师生关系”。
四、生存危机感:被取代的恐惧
真正的恐慌,在五月初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蔓延。
那天,裁缝李师傅去给红菱送新做的裙子,路过东厢时听见里面在上课。门虚掩着,他忍不住驻足偷听。
单贻儿的声音传出来:“……故《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身在风月场,亦如身处战场。客人是敌是友,需仔细分辨。其喜好、其忌讳、其家世背景、其来此目的——这些,便是你们的‘敌情’。”
有姑娘问:“那该如何‘知彼’呢?”
“察言观色是基础。”单贻儿道,“但更高明的,是从其谈吐、服饰、随从、甚至用的笔墨纸砚中推断。譬如前日来的那位赵公子,腰间玉佩是和田青玉,雕工是宫内样式,可他自称是商贾之子——这便是破绽。”
李师傅听得心里发寒。
他做裁缝三十年,最得意的本事就是一眼看出客人的身份地位,从而推荐合适的衣料款式。可这本事,他从未教过人——这是吃饭的家伙,是他在醉仙楼立足的根本。
可现在,单贻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在课堂上教给了所有姑娘。
“还有妆容发式。”单贻儿继续说,“陈娘子的手艺固然好,但你们自己也该懂些。何时该浓艳,何时该清雅,何时该端庄,何时该妩媚——这不该完全交给梳头娘子,而该是你们自己的判断。”
门外的李师傅踉跄后退一步,撞到了廊柱。
里头传来单贻儿警觉的声音:“谁?”
李师傅慌忙离开,脚步凌乱。回到裁缝铺,他坐在堆积的布料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刘师傅、陈娘子他们的恐惧了——单贻儿教的不是才艺,是根本的生存法则。
她让姑娘们识字,她们就能自己看契书,不怕被坑骗;她教她们算账,她们就能管好自己的银子;她教她们鉴人识物,她们就不再需要依靠老师傅的眼力;她甚至教她们兵法权谋……
等这些姑娘都学会了,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傅做什么?
伴奏?姑娘自己能弹能唱。
梳妆?姑娘自己懂搭配。
裁衣?姑娘自己知品位。
他们这些做了半辈子、以为不可或缺的人,突然就成了可以被替代的、纯粹的“手艺人”。
不,甚至连手艺人都不是——单贻儿编的那些教材,把技法拆解得明明白白,一个聪明些的丫鬟照着学三年,未必就比他们差。
这才是最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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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那晚,刘师傅敲开了陈娘子的门。
接着,他们叫来了李师傅,又叫来了鼓手王师傅、箫师孙师傅。五六个人聚在陈娘子狭小的房间里,门窗紧闭。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焦虑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师傅声音嘶哑,“再让那丫头折腾半年,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陈娘子捏着绣帕:“可胡三娘现在把她当摇钱树,咱们能怎么办?”
“树大招风。”李师傅阴着脸,“她如今是得意,可越得意,越容易摔跟头。咱们……”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众人听着,脸色变幻。最后,刘师傅重重一拍桌子:“就这么办!总要让她知道,这袖瑶台的水,深着呢!”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春雨淅沥,打在袖瑶台的白玉兰树上,花瓣零落,混入泥泞。
而东厢房里,单贻儿刚备完明日的课。她推开窗,伸出手接了几滴雨水,浑然不知,一场针对她的风暴,正在这温润的春夜里悄然酝酿。
棋局到了中盘,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