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风必摧之(2/2)
那日午后,陈娘子为单贻儿上妆。粉扑在脸上,细腻柔和。单贻儿闭着眼,能感觉到陈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陈娘子不舒服?”她轻声问。
“没、没有。”陈娘子忙道,“只是想着王府规矩大,有些紧张。”
妆化好了,镜中的女子明眸皓齿,端庄雅致。单贻儿道了谢,回房更衣。
可不过一刻钟,脸上忽然奇痒无比。她抬手一摸,触手是一片细密的红疹!
“姑娘!”惠兰惊叫,“您的脸!”
铜镜中,那张原本清丽的脸此刻布满红斑,看着骇人。单贻儿盯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妆台上那盒新开的胭脂——那是陈娘子今日特地带来的,说是江南新到的上等货。
门外传来醉月的声音:“贻儿妹妹,该出发了——呀!你的脸怎么了?”
惊叫声引来了胡三娘。老鸨一看单贻儿的脸,脸色大变:“这、这是……陈娘子!陈娘子呢!”
陈娘子匆匆赶来,一见单贻儿的模样,扑通跪下了:“三娘恕罪!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许是这胭脂……”
“或是姑娘近日劳累,”她偷眼看单贻儿,“或是……用了什么不洁的笔墨?”
这话诛心。谁都知道单贻儿整日与笔墨为伍。
单贻儿静静看着陈娘子,半晌,忽然笑了:“陈娘子说得是,许是我昨夜备课太晚,沾了不干净的墨。”
她起身,取出一条素白面纱,仔细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样也好。”她说,“去王府献艺,靠的是才学,不是容貌。”
那晚的安王府宴,成了单贻儿的传奇。
面纱遮面,反而更添神秘。她弹琴时,有贵妇窃窃私语:“听说这姑娘脸上生了恶疮,不敢见人。”
可等她开口讲解曲中典故,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时,那些私语变成了惊叹。安王世子亲自问了她几个音律问题,她对答如流,最后世子抚掌笑道:“面纱遮得住容貌,遮不住才气。单姑娘,本王敬你一杯。”
回程的马车上,醉月看着单贻儿摘下沾满红疹的面纱,忽然低声说:“那胭脂……陈娘子给我用的也是同一盒。”
单贻儿闭目养神:“我知道。”
“那你还……”
“撕破脸容易,”单贻儿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但撕破脸之后呢?陈娘子在袖瑶台二十五年,她的徒弟、她的人脉、她那些独门手艺——若真逼走了她,损失的是整个袖瑶台。”
醉月怔怔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姑娘,心思深得可怕。
⑦“教材失窃”事件
六月下旬,单贻儿遇到了最棘手的麻烦。
她花了三个月心血编纂的《时文赏析》下册,在即将付印的前夜,不翼而飞。
那是她最得意的一部教材,不仅收录了当下科举最热门的文章,还逐篇批注,点破其中深意与应试技巧。她本打算用它作为学堂的“招牌”,吸引那些备考举子的注意。
可如今,书稿没了。
书房里没有翻动的痕迹,门窗完好,唯独那叠书稿消失了。单贻儿坐在空荡荡的书案前,指尖冰凉。
惠兰急得快哭了:“姑娘,要不要报官?要不要告诉三娘?”
“不必。”单贻儿声音很轻,“偷书稿的人,本就不是为了银子。”
三日后,她的预感成真了。
对街“怡红院”的头牌姑娘柳依依,在接待一位翰林院学士时,竟侃侃而谈今年春闱的策论题目,分析得头头是道。那学士大为惊讶,问她是如何得知的。
柳依依娇笑:“奴家平日也爱读些文章,胡乱揣摩罢了。”
可单贻儿派红菱去打听,红菱回来时脸色发白:“姑娘,柳依依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出自您的《时文赏析》下册!连批注的措辞都一模一样!”
单贻儿闭了闭眼。
这是釜底抽薪。偷走书稿,让竞争对手抢先发表,她的心血就成了别人的嫁衣。更可怕的是,若柳依依咬定是她抄袭,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⑧单贻儿的觉醒
那夜,单贻儿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秦淮河的桨声,一遍遍回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走音的琵琶、恰好没空的梳头娘子、断弦的古琴、生疹的胭脂、失窃的书稿……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实则环环相扣。
这不是嫉妒,不是小打小闹的排挤。
这是战争。
有人要毁了她,毁了她苦心经营的学堂,毁了她在这袖瑶台立足的根本。
黑暗中,单贻儿轻轻抚过手背上那道琴弦抽出的伤痕。伤口已经结痂,摸着凹凸不平。
她忽然想起苏卿吾的话:“姑娘的棋中有庙堂之器。”
庙堂之器。
庙堂之上,哪有天真?哪有退让?有的只是你死我活,是寸土必争。
她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书案,照亮那些尚未完成的教材,照亮她这三个月来记录的一本秘密笔记——上头详细写着楼里每个人的关系、恩怨、把柄。
翻开笔记,停在“刘师傅”那一页。
上面写着:“庆历八年,刘妻病重,私挪楼里采买银子三十两救急,胡三娘知情未究。此事刘自觉亏欠,多年来对三娘忠心耿耿。”
又翻到“陈娘子”:“有一子,名陈安,在城南当铺做伙计。嗜赌,去年欠债五十两,陈娘子典当嫁妆偿还。此事楼内无人知晓。”
再翻到“李师傅”:“与对面‘雅音坊’乐师之女有私情,常私赠布料。胡三娘隐约知情,因李手艺好,睁只眼闭只眼。”
单贻儿的指尖在这些字句上划过,眼神渐渐冰冷。
她本不想用这些手段。她以为办学堂是光明正大的事,以为靠才学就能赢得尊重。
可如今她明白了——在这泥潭里种花,光会浇水施肥是不够的。还得会除虫,会修枝,必要时,还得握着剪刀,剪掉那些伸过来捣乱的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单贻儿吹灭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轻声自语:
“既然你们要战争。”
“那就给你们战争。”
第三阶段:联合逼宫与利益绑架
六月的最后一天,暴风雨来了。
⑨联合逼宫
那日午后,胡三娘正在房里算账,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门外站着刘师傅、陈娘子、李师傅、王鼓手、孙箫师……楼里所有的老师傅,一个不落。
“三娘,”刘师傅带头开口,声音沙哑,“咱们这些老人,想跟您说几句话。”
胡三娘心里一沉,面上却笑:“进来说,进来说。”
众人进屋,却都不坐。刘师傅环视一周,缓缓道:“三娘,咱们在醉仙楼,短的十几年,长的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是自然。”胡三娘笑着,“诸位都是楼里的功臣。”
“功臣不敢当。”陈娘子接口,语气有些激动,“但咱们这些老骨头,如今是越来越没用了。姑娘们都去学堂学本事,谁还稀罕咱们这点手艺?”
李师傅也道:“三娘,您掰着手指算算,这三个月,咱们这些人少赚了多少银子?再这么下去,别说养老,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话说到这份上,胡三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诸位的意思……”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三娘,您是要一个单贻儿,还是要我们这几十号让醉仙楼运转了这么多年的老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胡三娘脸上的肉抖了抖。她看着眼前这些人——刘师傅,跟她三十年;陈娘子,二十五年;李师傅,二十年……这些人是醉仙楼的根基,是她的左膀右臂。
可单贻儿呢?那是摇钱树,是醉仙楼未来的希望。
两难。
⑩最后的通牒
“三娘,”刘师傅趁热打铁,“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您疼贻儿姑娘,我们懂。但那学堂……能不能收一收?”
“怎么收?”
“要么,关掉学堂,至少限制规模——只教姑娘们识字女红,别碰琴棋书画这些我们的饭碗。”刘师傅说,“要么,学堂的收入,得拿出固定比例,作为‘技艺传承费’分润给我们这些老人。不然我们白教了这么多年手艺,到头来饭碗都被砸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陈娘子补充:“三娘,我们也不是贪那点银子。就是想要个说法,想要个保障。总不能让我们这些老人寒了心。”
胡三娘沉默良久,终于道:“诸位先回去,容我想想。”
众人互相看看,知道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便陆续离开了。
门关上,胡三娘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