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秋·风云际会(2/2)
众人闻言,纷纷传阅。夸赞声渐渐响起。
林举子站在那里,眼眶微微泛红。他看向单贻儿,深深一揖:“多谢姑娘。”
单贻儿还礼:“是公子诗好,贻儿不过抄录而已。”
她没有再看云元,但能感觉到那道刺人的目光。
诗会散时,林举子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单贻儿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晚生平日写的诗文,姑娘若不嫌弃……”
“公子厚赠,贻儿惭愧。”单贻儿接过,翻开一页,忽然轻“咦”一声,“这篇《漕运利弊考》……”
林举子不好意思地挠头:“胡乱写的。晚生是江南人,自幼见漕运弊端,便记了些想法。”
单贻儿仔细看了几段,抬头看他:“公子此文,可否借贻儿仔细拜读?贻儿认识一位工部的周大人,他对河工漕运颇有研究,或许能给公子些指点。”
林举子眼睛亮了:“当真?”
“贻儿不敢保证,但可以代为引荐。”
那本册子,她当晚就读完了。
文笔青涩,但见解独到,尤其是对漕运中“漂没”(运输损耗)的计算,精确到让人吃惊。这是个有真才实学,却缺乏门路的寒门学子。
她把册子收好,和妆匣底层的玉佩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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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单贻儿的房间渐渐变了模样。
原先那些艳俗的摆设撤掉了,换上了素雅的竹帘、青瓷花瓶、一方端砚、几架书。书是她托春杏从外面旧书摊上淘来的,不是什么珍本,但涉猎颇广——地理志、货殖列传、前朝奏议,甚至还有本残缺的《水经注》。
来她这里的客人,也开始有了固定的几类:
失意的官员,像周员外郎,来了不谈风月,只谈政事。单贻儿很少插话,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关键的话,让他们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南来北往的商人,像贾老板,来了就打听各地行情、衙门门路。单贻儿将听到的信息梳理、拼接,总能给出些意想不到的建议。
还有像林举子这样的寒门学子。他们没钱点姑娘,但单贻儿允许他们来抄书——用帮她整理书稿、誊录笔记来换。她的房间,成了他们唯一能接触到的“书房”。
李嬷嬷起初反对:“你这是开善堂呢?那些穷酸书生,一个铜板都没有!”
单贻儿只是笑笑:“嬷嬷,贾老板上月来几次?”
“三……三次。”
“每次花费多少?”
李嬷嬷不说话了。贾老板每次来,至少花费五十两,是其他客人的数倍。
“周大人呢?他以前从不叫姑娘,如今每月来几次?”
“……两次。”
“还有那位新认识的盐商郑老板,一次就订了半年的席面。”单贻儿声音轻柔,“嬷嬷,这些客人来,不是为喝酒,不是为听曲,是为说话。他们说话时,要点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走时给的赏钱,比酒钱还多。”
她顿了顿:“而那些书生,现在虽穷,但万一将来有一个中了进士呢?那时候,他记住的是袖瑶台哪个姑娘?”
李嬷嬷盯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心思太深了。”
她没有再干涉。
因为账本不会说谎。单贻儿接待的客人数量最少,但每人次的消费最高,且都是长客、稳客。更妙的是,这些客人彼此间还会互相引荐——周员外郎带了同僚来,贾老板介绍了生意伙伴,连林举子都领了两个国子监的同窗。
小小的房间,渐渐成了一个奇特的“信息沙龙”。
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在这里交汇,谈天说地,交换信息。而单贻儿,是那个坐在中心的织网者。她不主导话题,只是引导;不评判是非,只是倾听;不索取什么,只是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
但所有人都觉得,从她这里得到了独一无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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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前夜,苏卿吾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开了单贻儿的房门。那时她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起身福了福:“公子来了。”
“你在看什么?”苏卿吾走到桌边,拿起那本书——是本《盐铁论》。
“闲来翻翻。”单贻儿给他斟茶,“公子今日怎有空来?”
苏卿吾不答,只是在房间里踱步。他看竹帘,看青瓷花瓶,看书架,最后目光落在墙上一幅字上。
那是单贻儿自己写的,录的是杜牧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字是卫夫人体,清秀中带着筋骨。
“你的字,又有进益了。”苏卿吾说。
“公子谬赞。”
苏卿吾转过身,看着她:“我听说,贾老板通过你牵线,见到了天津海关监督,海路的生意做成了。第一批货这个月底到港,预计利润……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单贻儿垂眸:“贻儿不过传了句话。”
“我还听说,周员外郎的那份河工条陈,改了三次,前日终于通过了。批文下来时,他第一个来告诉了你。”
“周大人厚爱。”
“林举子的那篇《漕运利弊考》,被周员外郎推荐给了工部侍郎。侍郎看了,说要见他。”
单贻儿终于抬起眼:“那是林公子自己的才学。”
苏卿吾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贻儿。”他的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危险?”
单贻儿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将不同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在你这里交换信息,建立联系。”苏卿吾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那些真正掌权的人,会放任这样一个地方存在么?”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许久,单贻儿轻声说:“公子觉得,贻儿该怎么做?”
“收敛一些。”苏卿吾说,“至少,别让太多人知道,这些事背后有你。”
单贻儿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苏卿吾心头一震——那不是他熟悉的、温顺的、带着少女羞涩的笑,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醒的笑。
“公子。”她说,“您觉得,贻儿有选择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
“在这个地方,要么成为玩物,明码标价,任人挑选;要么成为解语花,让人心甘情愿为你驻足。”她转过身,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贻儿选了后者,就只能走到底。”
苏卿吾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下棋时的感觉——她心中有一盘大棋,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现在他看懂了么?
似乎懂了一些,但更深的地方,依旧迷雾重重。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单贻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回桌边,将《盐铁论》合上,抚平书页的折角。
“夜深了,公子该回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明日午后,贻儿新得了一罐武夷岩茶,公子若有空,可来品鉴。”
这是送客了。
苏卿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十月初八,忠勤伯府有场赏菊宴,邀请了京城各家的公子小姐。你想去么?”
单贻儿愣住了。
忠勤伯府。那是真正的权贵之家。那样的宴会,去的都是官家千金、世家子弟,她一个青楼女子……
“我可以带你去。”苏卿吾说,“以我远房表妹的身份。”
单贻儿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门关上了。
单贻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周员外郎的玉佩,贾老板送的南海珍珠,林举子的诗稿,还有几张当票、几封未署名的信、一本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关系的册子。
她拿起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下:
“十月初八,忠勤伯府赏菊宴。苏卿吾。”
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
“目标:见到忠勤伯夫人。传言她掌管伯府暗账,与宫中多位女官交好。”
秋风吹进来,翻动了书页。
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单贻儿合上册子,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眼神清明,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而她撒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在霜冻之前,让这些幼苗长得再茁壮些。
至少,要能熬过即将到来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