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风月赌局(2/2)
“飞入寻常百姓家。”
每一轮,单贻儿都接得又快又准。她站在水榭中央,青衫素裙,身姿如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那些诗句从她唇间流淌而出,仿佛早已融进骨血里。
席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神色渐渐变了。
他们这才想起,这女子虽出身青楼,可当年教导她的,是国公府嫡长子苏卿吾。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子,将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样不落。
第五轮,一位以才学自诩的世家子起身,吟了句极生僻的:“家临九江水。”
这是要故意为难了。
单贻儿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扬:“水是眼波横。”
第六轮,又一人接:“横看成岭侧成峰。”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第七轮,最后一位纨绔起身,额上已见汗。他咬了咬牙,使出杀手锏:“怒发冲冠凭栏处!”
这是岳武穆的《满江红》,末字“处”极难接续。席间有人已摇头,认为此局必胜。
单贻儿静立片刻。春风穿榭而过,吹起她鬓边碎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教她读这首词时说过:“此词有金石声,当击节而歌。”
她闭目,再睁眼时,声音清亮如剑鸣:
“处士风流垫角巾!”
满堂皆寂。
这是前朝大儒咏隐士的诗句,冷僻至极,却接得天衣无缝!
七轮已过,单贻儿全胜!
小公爷脸色煞白,手中酒杯“当啷”落地。其余几位纨绔更是面如死灰——他们押在醉仙楼的,可不止三千两!
单贻儿缓缓走回席位,重新戴上那对珍珠耳坠。她抬眸看向小公爷,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诸位公子,可还要赌?”
那笑容温婉,可眼底的锋芒,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荣亲王抚掌大笑:“精彩!精彩!单姑娘果然才情无双!来人,按姑娘说的,将那些赌注全数记下,明日就捐给慈幼局!”
张友诚这时才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单贻儿身侧。他看也没看那些纨绔一眼,只对荣亲王拱手:“王爷,贻儿今日乏了,我先送她回去。”
“好好好,去吧。”荣亲王笑眯眯地摆摆手。
二人并肩走出水榭,将满堂复杂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走出沁芳园,坐上马车,单贻儿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怕了?”张友诚问。
单贻儿摇头:“不是怕。是……”她顿了顿,“太久没这样与人较劲了。”
从前在青楼,她也常与客人行酒令,可那是为了讨好,为了谋生。今日不同,今日她是单贻儿,是为自己而战。
张友诚看着她,忽然道:“那对耳坠,是苏卿吾送的吧。”
单贻儿一怔,下意识抚上耳畔:“侯爷怎么知道?”
“你看它的眼神不一样。”张友诚语气平静,“方才押注时,我以为你会选别的。”
“正因为是苏公子送的,才更要押。”单贻儿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我今日之举欣慰。”
马车驶过繁华街市,张友诚忽然叫停。
“侯爷?”单贻儿疑惑。
张友诚推开车门,对候在外头的陈管事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陈管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回来。
“这是……”单贻儿不解。
“醉仙楼那边,我已让人去清了赌注。”张友诚接过锦囊,在单贻儿惊讶的目光中,将锦囊递给路旁一个带着孩子的乞妇,“这些银子,按你说的,捐给需要的人。”
那乞妇愣愣接过,待看清锦囊里的银票,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张友诚示意车夫继续前行,重新关上车门。车厢内重归安静,单贻儿怔怔看着他:“侯爷为何……”
“你赢的赌注,自然由你处置。”张友诚说得理所当然,“况且,让那些人掏钱做点善事,也算积德了。”
单贻儿忽然笑出声来。这是今日第一次,她笑得毫无负担,眉眼弯弯,眼底星光闪烁。
张友诚看着她笑,眼中也漾开暖意:“笑什么?”
“笑侯爷……”单贻儿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有时候真像个任性孩子。”
“只在你面前。”张友诚坦然承认。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单贻儿推门下车,转身欲言,却见张友诚也跟了下来。
“侯爷?”
“送你到门口。”他说。
二人并肩走在狭长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远处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曲的歌声,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走到雅阁门前,单贻儿停步:“今日多谢侯爷。”
“谢我什么?”
“谢侯爷……”她抬眸看他,夕阳在她眼中碎成万千光点,“让我可以做单贻儿。”
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是任何身份的囚徒。
张友诚静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红宝步摇:“这支簪子,很适合你。”
他的指尖温热,拂过她微凉的肌肤。单贻儿呼吸一滞,却没有躲开。
“三日后,四方馆有场讲学。”张友诚收回手,语气如常,“讲的是《孙子兵法》虚实篇。你若得闲……”
“我去。”单贻儿脱口而出。
张友诚笑了:“好。”
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袍在巷口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
单贻儿站在门前,许久未动。暮色渐浓,巷子里传来谁家炊烟的香气。她抬手轻触鬓边步摇,忽然想起今日那些纨绔惨白的脸,想起荣亲王抚掌大笑的模样,想起张友诚将锦囊递给乞妇时平静的侧脸。
“姐姐?”翠浓探出头来,“怎么不进来?”
单贻儿回神,踏进门槛。阁内烛火已燃,将她素净的身影拉得斜长。
“姐姐今日……”翠浓小心翼翼地问,“没事吧?”
“没事。”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那对珍珠耳坠,小心收进妆匣底层。然后她拿起张友诚送的那支红宝步摇,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烛光下,红宝灼灼如心火。
“不仅没事,”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还赢了一场硬仗。”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而这座繁华帝都里,关于单贻儿的传说,从今夜起,又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