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痕(1/2)
郑怀民和赵卫国离开后,巷子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重又陷入那种被雨水浸泡过的、死水般的沉寂。天光是一种不健康的、均匀的灰白,不见日头,也辨不清时辰。风停了,连屋檐最后那点残存的湿意,似乎也凝结在了冰凉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小树依着师傅的话,拿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扫地。青砖地面其实很干净,昨天仔细扫过,夜里无人走动,只有些浮尘。但他扫得很慢,很用力,一下,又一下,笤帚划过砖缝,发出单调的“沙沙”声。他需要这声音,需要这点微不足道的、可掌控的劳作,来填满这被巨大的寂静和无形的压力撑得几乎要爆裂开的空间,来压住心头那阵阵上涌的、莫名的恐慌。
他不敢去看师傅。建设闭着眼,靠在旧竹椅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泥塑,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在从门缝漏进的、惨淡的天光映照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角那两道惯常紧抿的纹路,似乎也松弛、下垂了些许,透出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
小树的笤帚,从柜台下扫过,带出几缕絮状的灰尘和一根不知何时掉落、早已干枯的草茎。他正要将其扫入簸箕,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门槛内侧,靠近门轴下方的青砖地面上。
那里,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灰尘,也不是水渍。是一种极淡的、暗红色的印子,很小,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已有些模糊,深深沁入青砖粗糙的孔隙里,几乎与砖石本身的暗沉色泽融为一体,若不细看,绝难察觉。
小树的心,毫无来由地轻轻一悸。他停下扫地的动作,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
确实是暗红色。像干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深色染料无意中滴落、渗透留下的痕迹。印子很淡,但在周围相对洁净的青砖衬托下,那一点异色,便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刺眼。
这是什么?以前好像没见过。是昨天,或者夜里,才出现的?是谁留下的?是师傅深夜出去时沾上的?还是……昨夜那敲门的不速之客?
各种猜测瞬间涌上心头,带着不祥的寒意。小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点暗红的痕迹,指尖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悬停住了。他猛地想起昨夜师傅回来时,衣襟下摆和手上似乎沾着的湿泥……还有那本突兀出现的、带着新鲜撕痕的深蓝色旧册子……
“在看什么?”
建设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高,却因为周围的绝对寂静,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意。
小树浑身一抖,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捉住,慌忙缩回手,站起身,笤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脸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师傅……地上,好像有点脏印子……”
建设的眼睛已经睁开了,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空茫与疲惫,而是恢复了惯常的深潭般的平静,只是此刻,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锐利的审视意味。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竹椅上缓缓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砖地上,几无声息。他走到小树刚才蹲着的地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点暗红色的痕迹上。
他看了很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他没有蹲下,也没有像小树那样试图去触碰或辨认,只是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个无意义的污渍,而是一道通往某个晦暗秘密的、微小的裂缝。
铺子里静得可怕。小树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脊背缓缓滑下。师傅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他心慌。
终于,建设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对那痕迹发表任何看法,仿佛它根本不存在,或者,无关紧要。他弯腰,捡起小树掉落的笤帚,递还给他。
“扫干净就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一点旧印子,不必在意。”
说完,他不再看地面,转身走回灶台边,提起灶上那口温着水的小铜壶,倒了些热水在木盆里,开始慢慢洗手。他洗得很仔细,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掌心,手背,指甲缝,仿佛要洗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小树接过笤帚,手心冰凉。他看着师傅洗手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点暗红的痕迹。师傅说“不必在意”,可那刻意平淡的语气,那异常仔细的洗手动作,还有刚才那瞬间冰冷的审视目光……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最不安的地方。
他不敢再多问,更不敢再去研究那痕迹,只能依言,用笤帚将那痕迹连同周围的浮尘一起,用力扫进簸箕。暗红的印子在青砖上只残留了极淡的一抹影子,很快,便被更多的灰尘覆盖,看不真切了。
可小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无声的警示,一个隐秘的、不祥的“痕”,悄然印在了“林记”的门槛内,也印在了他心里。
他将垃圾倒进灶膛边的破瓦盆,准备待会儿一并处理。然后,他拎起墙角一个空了的木桶,对建设说:“师傅,缸里没多少水了,我去挑点。”
平日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活计。水缸见底,便要去巷子另一头的公用水井挑水。一天总要跑上两三趟。
建设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小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去吧。早去早回,莫在井边耽搁。”
“哎。”小树应了一声,心里却因师傅那句平常的嘱咐,又平添了一丝异样。莫在井边耽搁?往常师傅只会说“路上小心”,从不会特意嘱咐这个。
他没敢多想,拎起木桶和扁担,拉开铺门,走了出去。
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陈年房屋和湿漉漉石板混合的气息。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洒下雨来。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连平时总在对面杂货铺门口打盹的花猫也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像是木槌捶打衣物的闷响,更衬得这巷子寂静得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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