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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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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守业仓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像一块被寒风吹走的、枯朽的落叶。小树站在门内,听着那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又空落落的。他慢慢关上门,沉重门闩落下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沉闷。

灶上铜壶里的水,不知何时已经烧干了,壶底传来轻微的、干烧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开一丝焦糊味。建设依旧闭目靠在竹椅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对那焦糊味恍若未闻。小树赶紧走过去,将铜壶从灶上提开,壶底已经烫得发红。他手忙脚乱地往壶里添了些冷水,刺啦一声,腾起一片滚热的白汽。

做完这些,他有些无措地站在灶边。师傅闭着眼,他不敢打扰。铺子里光线越发昏暗,高窗透进来的天光只剩下最后一线惨淡的灰白,很快就要被夜色完全吞噬。墙根下那堆旧物,在渐浓的暮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沉默的轮廓。

何守业带走了那本册子,连同那撕掉的一页的秘密,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工作组更深的盘问。师傅用近乎冷酷的“坦诚”和“归还”,将可能的危险推了出去。可小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天井里的空烟盒还在晃荡,阁楼上的眼睛或许还在别处窥视,灶膛灰下埋着的铁皮盒子依然是个谜。工作组那双不信任的眼睛,也已经牢牢地盯上了这里。

“师傅,”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发颤,“何爷爷他……会不会……”

建设睁开了眼睛,眼底在昏暗中一片沉静,并无波澜。“人各有命。”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打断了小树的担忧,也似乎为这件事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慢慢喝着,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对着巷子的高窗。

“今晚早点歇着。”建设放下水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结束谈话的意味,“夜里警醒些,无论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

又和昨夜一样。小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哎。”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疙瘩汤,在灶上热了热,师徒二人默不作声地吃完。建设收拾了碗筷,依旧去天井清洗。小树听着门外隐约的水声,看着铺子里越来越浓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像有生命的粘稠物质,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他点亮了那盏摆在柜台角落的、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勉强驱散开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却将周围的阴影衬得更加深重、扭曲。

建设洗完碗回来,吹熄了油灯。“省点油。”他说,然后像昨夜一样,在柜台后那片空地上铺开旧铺盖,和衣躺下。

小树不敢多问,也摸黑钻进自己的小隔间,和衣躺在冰冷的床上,拉过硬邦邦的被子盖到下巴。黑暗和寂静,再次成为唯一的主宰。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屋梁上细微的响动,还有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昨夜阁楼上的窥视和仓促逃离,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让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都带着惊心动魄的意味。

时间在紧绷的警觉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建设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可小树知道,师傅的“睡”,和真正的沉睡,恐怕是两回事。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眼皮沉重,意识却无比清醒。何守业那张惊恐绝望的脸,那本被紧紧抱走的深蓝色册子,工作组赵铁柱严厉的逼问,孙干事镜片后审视的目光……还有,灶膛灰下那个铁皮盒子,那一线深褐色的、从锈缝里露出的纸角。

纸……又是纸。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眼睛。

阁楼上,孙干事找到的那片深蓝色的碎纸。师傅从旧饼干盒里拿出的、那些更陈旧的同色碎纸。还有,师傅后来独自拿着看的、那片极新的、指甲盖大小的深蓝色碎纸……

那本册子是深蓝色的纸。阁楼上的碎纸是深蓝色的。师傅“珍藏”的旧碎纸也是深蓝色的。这颜色,这种纸,似乎成了一个不断重复出现的、不祥的符号。

他记得师傅拿着那片崭新的碎纸,和那些陈旧的对比。然后,师傅从灶膛灰里,拨出了几乎看不见的纸灰和烧焦的纸屑。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那片崭新的碎纸,会不会就是那本册子上被撕掉那一页的一角?师傅在阁楼上,不仅“捡到”了那个铁皮盒子,还找到了这片可能从册子上撕下来、却未被带走(或未被完全销毁)的碎纸?

而师傅从灶膛灰里拨出的那些纸灰纸屑……会不会是铁皮盒子里原本装着的东西?是更多的碎纸?是那被撕掉一页的其他部分?师傅烧了它们?为什么?

那铁皮盒子,难道就是用来装这些碎纸的?阁楼上那个人,昨夜潜入,不仅窥视,还想带走或处理掉这个盒子(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却被师傅那一声故意弄出的重响惊走,仓促间,盒子遗落,被师傅今早“捡到”?

可师傅为什么要把盒子扔进灶膛,又为什么只拿出其中一片(假设是)崭新的碎纸,而烧掉其他?那片崭新的碎纸,师傅后来也处理掉了吗?还是……

小树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想越乱,越乱越想。各种猜测和可能性相互碰撞,拼凑出一些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图景,却又无法证实。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上来。

寂静中,铺面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是师傅翻了个身。

小树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然而,那窸窣声之后,并没有回归平静。他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像是有人用最慢的动作,从地铺上无声地坐了起来。

接着,是几乎听不见的、赤足踩在冰冷砖地上的、极其轻微的“噗”声。一下,两下……师傅起来了,而且,没有穿鞋。

小树的心骤然缩紧,耳朵竖得像警觉的兔子。师傅要做什么?夜这么深了……

轻微的脚步声,朝着铺子中央,缓缓移动。方向似乎是……墙根下那些旧物?不,似乎更偏一些……是灶台?

小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依靠听觉,在脑海中勾勒师傅的移动轨迹。

脚步声在灶台附近停住了。然后,是极轻的、金属与砖石摩擦的声响,是火钳被拿起来的动静。

师傅拿火钳做什么?

接着,是更轻的、拨动灰烬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沙沙”声。一下,两下,很小心,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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