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雪(1/2)
雪是在午后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转瞬就化成了水印子。小树端着洗好的碗从灶台边站起来,正好看见一片雪花从高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一下,然后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那扇高窗。窗纸破了个小洞,冷风就是从那儿钻进来的。雪也是。
建设坐在柜台后头,就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在补一件旧棉袄。针脚细细密密地走,一针一线都扎得实在。小树把碗放好,凑过去看,师傅的手很稳,那根针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穿进穿出,连个停顿都没有。
“师傅,”小树小声说,“落雪了。”
建设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小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雪片却越来越密,从零星几片变成了纷纷扬扬的一群。风也大了,从高窗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哨子一样的呜咽声。
“我去把那洞糊上。”小树说着就要去找纸。
“不用。”建设说。
小树停住脚,不解地看着师傅。
建设依旧低着头缝棉袄,声音平平的:“让它透透气。”
透气?这么冷的天,透什么气?
小树心里犯嘀咕,却没敢再问。他退回灶台边,坐在那个矮凳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听着外面风声雪声混在一起,心里乱糟糟的。
何奶奶来过之后,师傅就没再说什么。那片碎纸被他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再也没拿出来过。那个被他用鞋底抹掉的字,小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形状了——当时太紧张,只看见师傅在地上划了几下,然后一脚抹掉,干净利落,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总觉得,师傅抹掉的不只是一个字,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了。从高窗那个破洞里飘进来的雪花,不再是一两片,而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落在柜台附近的砖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小树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何守业那张脸。那张脸也是白的,惨白惨白的,像这雪一样。
他打了个寒噤,往灶膛边凑了凑。
建设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抖开那件旧棉袄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在一旁。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忽然说了一句:
“这场雪下得好。”
小树不明白好在哪儿,只是愣愣地看着师傅。
建设没有解释,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冷风裹着雪片呼啦啦涌进来,小树被吹得一缩脖子。建设站在门口,背对着铺子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上门,把门闩插上。
“早点睡。”他说。
天还没黑透,可师傅说睡,那就睡。小树钻进自己的小隔间,和衣躺下,听着外面风声雪声,还有师傅在柜台后铺旧铺盖的窸窣声。
灯吹灭了,铺子里一片黑暗。
雪光从高窗那个破洞里透进来,落在靠近柜台的那一小片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薄霜。小树盯着那片光,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那些雪花还在不断地从那个破洞里钻进来,飘飘悠悠地落在那片白光里。
他突然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让他糊那个洞了。
那不是透气,是看路。
从那个破洞里能看见什么?能看见阁楼的入口。
小树的心猛地缩紧了。他侧过耳朵,仔细听铺面里的动静。师傅那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师傅没睡。
雪一直在下。
不知过了多久,小树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又猛地惊醒。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都冻麻了。他蜷缩着身子,把被子裹紧,睁着眼睛看着那片雪光照亮的砖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而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嘎吱。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就在门外。
小树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动,不敢喘气。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是极轻极轻的一步,嘎吱,接着又是一步。脚步声绕着铺子走,走到天井那侧的小门外,停住了。
小树知道那扇门,通往后院,门闩很旧,是根木头杠子,从里面闩着。那门关不严实,底下有道缝,能钻进来猫,也能钻进来风。
寂静。长得让人发疯的寂静。
然后,小门那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是门闩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
小树几乎要叫出声来,可他死死咬住被角,浑身发抖。
就在那门闩被拨动到最响的一声时——
“谁?!”
一声断喝,从铺面里炸响!
小树惊得一哆嗦,就听见师傅那边“噌”的一下蹿起来,紧接着是光脚踩地的急促脚步声,然后“哐当”一声巨响,是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
“站住!”
师傅的吼声在风雪里格外响亮。
小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掀开被子就冲了出去。铺面里黑漆漆的,门大敞着,冷风裹着雪片呼呼往里灌。师傅站在门口,光着脚,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却已经冲到了门槛外头。
小树跑过去,看见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深深浅浅,正在被落雪一点点填平。一个黑影在巷子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建设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师傅……”小树颤声叫。
建设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身,走回门里。他的脚已经冻得通红,踩在砖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看了一眼小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门关上,插好门闩,然后走回柜台后,坐下。
小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建设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来了。”
谁来了?那个黑影是谁?是阁楼上的窥视者吗?是赵铁柱的人吗?还是……
小树不敢问,只是愣愣地站着。
建设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黑夜里看不清,但声音却异常的平静:“去睡吧。今夜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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