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喀秋莎”的梦想（2/2）
直径107毫米的小型发动机固定在试车台上，连接着推力传感器、压力传感器、高速摄影机。所有人退到防爆墙后，只有陈锐留在控制台。
“点火！”
按钮按下。
没有爆炸。发动机尾部喷出炽白的火焰，发出持续的轰鸣声，像一头觉醒的野兽。推力曲线在记录纸上画出漂亮的弧线，压力稳定上升，保持，然后缓缓下降。
燃烧时间：3.2秒。
平均推力：850公斤。
比冲：195秒。
“成功了……”张明远喃喃道，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伊万诺夫看着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拍陈锐的肩膀：“陈，你们做到了。这个比冲，已经接近我们早期型号的水平。”
陈锐没有欢呼。他走到试车台前，发动机还在冒烟，壳体烫得不能碰。他伸手，在灼热的金属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这只是开始。”他说，“接下来，要造出完整的火箭弹，要能打出去，要能命中目标。”
4月15日，第一枚全尺寸火箭弹总装完成。
长1.5米，直径107毫米，重23公斤。战斗部装药5公斤，用的是改进后的硝酸铵铝炸药。尾部有四片稳定翼，用薄钢板冲压而成。
试射场在铁岭的荒山里。方圆十里没有村庄，只有废弃的日军碉堡和弹坑。试验场是用推土机平整出来的一片空地，一头是发射架，另一头两公里外立着木制靶标。
项目组全体成员都来了，还有十几名保卫干部。天气很好，蓝天白云，但风有点大——这对火箭弹的精度是考验。
“装弹！”陈锐下令。
杨振业亲自操作，把火箭弹装进简易发射架——是用铁轨焊成的，可调节角度。瞄准是用最简单的机械瞄具，靠经验和感觉。
“距离两公里，风向偏西，风速每秒四米。”观测员报告。
陈锐深吸一口气，看向伊万诺夫：“您来？”
“不。”伊万诺夫摇头，“这是中国的火箭，应该由中国人第一次发射。”
陈锐看向楚婉如。她正在检查引信，抬头碰上他的目光，点点头。
“那就我来。”陈锐走到发射架后，握住点火手柄。
所有人都退到掩体后。现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三、二、一——点火！”
手柄按下。
导火索嗤嗤燃烧，大约一秒后，火箭弹尾部喷出火焰和浓烟。起初很慢，然后加速，拖着白色的尾迹升空，像一支巨大的烟花。
没有声音——火箭发动机的轰鸣被风声掩盖了。所有人仰着头，看着那个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
一秒，两秒，三秒……
火箭弹在目标区上空爆炸。黑烟升起，但离靶心偏了至少三百米。
“偏了。”观测员报告，“纵向偏差+320米，横向偏差-150米。”
陈锐放下望远镜。三百米，对于覆盖射击来说可以接受，但对于点目标来说，毫无意义。
“稳定翼的问题。”伊万诺夫走过来，“你们的翼片太薄，刚度不够，在高速度下变形，导致弹道偏离。”
“那怎么办？”
“加厚，或者改材料。”伊万诺夫说，“还有，发射架的振动也会影响初始弹道。需要更稳固的基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修改，测试，再修改，再测试。
稳定翼从2毫米钢板加厚到4毫米，发射架用混凝土浇筑基座。第二发，偏差250米。第三发，180米。第四发，120米……
到4月28日，第九发火箭弹试射。
这一次，弹道笔直，落点几乎就在靶心正中——偏差只有15米。
“成功了！”所有人冲出发射掩体，奔向靶区。弹坑直径三米，深一米半，周围的泥土被烧焦。木靶被彻底摧毁，碎片飞出几十米。
杨振业跪在弹坑边，捧起一把焦土，老泪纵横：“沈工……你看见了吗……咱们的火箭……打成了……”
楚婉如站在陈锐身边，轻声说：“陈大哥，我哥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陈锐看着那个弹坑，想起南京中山陵上，楚天明最后说的话：“替我看看新中国。”
“他看到了。”陈锐说，“而且，他会看到更多。”
5月1日，劳动节。地下实验室里，第一辆火箭炮载车总装完成。
底盘是用缴获的美式GMC十轮卡车改造的——车况最好的一辆，发动机大修过，轮胎换新。货厢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以旋转的发射架，上面安装着八根发射轨，每根轨长三米，可以装填一枚火箭弹。
“咱们叫它什么？”杨振业问。
工人们七嘴八舌：“火龙炮！”“东风一号！”“长征火箭！”
陈锐想了想：“就叫‘人民一号’吧。人民的火箭炮，保卫人民的江山。”
“好！”众人欢呼。
当天下午，秘密汇报会在厂部召开。陈锐向赶来的总参首长演示了火箭炮的装填、瞄准、发射全过程。八发火箭弹齐射，覆盖了八百米外的模拟敌军阵地，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好！好！好！”首长连说三个好，“陈锐同志，我代表前线将士感谢你们！”
“首长，我们请求将第一批‘人民一号’送往朝鲜前线，接受实战检验。”陈锐说。
“批准！首批十二辆，下个月出发！”
散会后，陈锐一个人回到地下实验室。夕阳从通风口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他走到沈弘文的工作台前——那里还保持原样，绘图板、计算尺、半截铅笔。
他拿起那支铅笔，笔杆上还留着牙印——沈弘文思考时习惯咬铅笔。
“弘文，”他轻声说，“你的‘喀秋莎’，咱们造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从通风管道里传来，像叹息，又像欣慰。
深夜，陈锐最后一个离开。他锁上实验室的铁门，转身时，看见关秀云抱着孩子在等他。念诚已经一岁了，在母亲怀里睡得正香。
“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关秀云递上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饺子，“今天五一，食堂改善伙食。”
陈锐接过饭盒，蹲在路边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油不多，但很香。
“秀云，今天火箭炮试射成功了。”
“我知道。”关秀云在他身边坐下，“全厂都传遍了，说咱们造出了‘会飞的大炮’。”
陈锐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饭盒盖上：“下个月，第一批要送往前线。”
关秀云沉默了一会儿：“锐哥，你说……这东西能少死多少人？”
“不知道。”陈锐看着夜空，“但我知道，每多一门炮，我们的战士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他接过孩子，念诚在睡梦中咂咂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等这孩子长大了，”关秀云靠在他肩上，“咱们告诉他，他爹和他爹的战友们，在这个地下室里，造出了保卫国家的武器。”
“不。”陈锐摇头，“咱们告诉他，这武器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止战的。只有当别人不敢欺负咱们的时候，和平才会真的到来。”
远处，厂区的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们还在赶制下一批火箭弹。
而在朝鲜前线，一场新的战役正在酝酿。美军不知道，在鸭绿江的北岸，有一种新的武器即将登场。它将用雷鸣般的怒吼，告诉这个世界：中国人，有了自己的“喀秋莎”。
陈锐抱着孩子站起来。夜风吹过，带来春天的气息——是解冻的泥土味，是新芽的清香，是这个古老国度艰难而坚定重生的味道。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此刻，在这个1951年的春夜，他只想抱着妻儿，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战斗还将继续。
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为那些已经牺牲和将要牺牲的人们。
战斗，永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