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裂缝（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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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春末的夜带着点湿凉的晚风，车开入院门的瞬间，两道车灯扫过矮墙，门口的自动感应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把车库照得雪亮，连水泥地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几秒，指尖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开了一下午的会，直到这一刻，绷了一整天的弦才松了半分。
她推开车门，拎着包下了车。
玄关的灯留着一盏暖黄的夜灯，屋里安安静静的，没半点人声。
她换鞋的时候顿了顿，想起今天下午叶晓月收拾东西回学校了，这灯，大概率是孩子走之前特意给她留的。
许晴弯腰把自己的高跟鞋摆进柜里，顺手把那双拖鞋也摆正了，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往客厅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灯亮着，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着淡淡的番茄酸气，往鼻子里钻。
许晴皱了皱眉，转身朝厨房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灶台上的炒锅没洗干净，锅底结了一层黑乎乎的焦硬印子，一看就是火开太大烧糊的。
许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叶晓月做的。
她心里门儿清。
她走进厨房，伸手碰了碰锅底，凉的，凉透了，说明做好有段时间了，应该是孩子下午回学校之前，就在这里折腾了。
指尖蹭到那层焦硬的糊印，她皱了皱眉，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渣。
她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冰箱里算整齐，没厨房糟糕，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又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往下看了看。蛋壳碎得厉害，边缘的焦黑印子很明显，一看就是油温太高，蛋液一下锅就粘了底，慌了神开大火，直接烧糊了。
许晴直起身，后背靠在冰凉的灶台上，双臂环在胸前，就这么盯着这一片乱糟糟的厨房，看了很久。
叶晓月会做饭？
她从来不知道。
从小到大，她就没让叶晓月进过厨房，更别说教她做饭了。
在她的认知里，叶晓月这个年纪，唯一的任务就是读书、刷题、考个好大学，走她规划好的那条稳当的路。
厨房这种油烟大、又耽误时间的地方，她从来不让孩子碰。
她连让孩子进厨房的机会都没给过，孩子怎么会突然自己动手做饭？现学的？对着手机上的短视频，一步一步学的？
许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叶晓月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屏幕亮着“零失败番茄炒蛋教程”，磕鸡蛋的时候把蛋壳碎掉进碗里，慌慌张张挑了半天；倒油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油热了冒烟，吓得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就往后躲，结果鸡蛋一面直接糊了底，番茄切得歪歪扭扭，汁溅得满灶台都是，手忙脚乱的，像个无头苍蝇。
她忽然有点想笑，嘴角动了动，却又没笑出来。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咙口，无奈过后，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理清的酸涩。她没再往下想，转身挽起了衬衫的袖子。
她打开水龙头，先把水槽里的碗筷捞出来，挤了洗洁精，仔仔细细搓干净，冲了三遍才放进消毒柜。
然后拿钢丝球蹭锅底的糊印，蹭得手腕都酸了，才把那层黑印子彻底蹭掉。
白色的台面，她用消毒湿巾擦了三遍，连缝隙里的油点子都用牙签抠干净了，菜板刷得干干净净，立起来沥干水，刀擦干净插回了刀架。
她给垃圾桶换了个新的垃圾袋，把那些蛋壳、番茄皮都收走，最后打开油烟机的最大档，呼呼的风声里，那股焦糊味慢慢散了个干净。
十几分钟后，厨房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晴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上弹出叶晓月两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妈妈，我到学校了。”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回一句“下次别进厨房了……”之类的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指尖往上滑，翻起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聊天界面里，清一色的绿色对话框都是她发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这周的模拟卷写完了吗”
“错题本整理好拍给我”
“竞赛的知识点背完了吗”。
而叶晓月的回复，永远是短短的几个字，“写完了”“
整理好了”
“没有”
“背完了”，没有多余的话，连个表情包都没有，像在完成一项固定的、不得不做的任务。
许晴把手机扣在餐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厨房现在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二女儿会做饭了。
虽然做得一塌糊涂，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可她还是做了。不是为了她这个妈妈，是为了别的人，别的事，是她完全没参与过的，属于女儿自己的小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晴晴？”
凌月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吵着你睡觉了？”许晴问。
“刚躺下，明天一早飞沪江开会，没事，你说，听你声音不对劲。”凌月顿了顿，语气清醒了些。
许晴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平：“晓月今天在家，自己做了顿饭。”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凌月带着笑意的声音：“做饭？你这个宝贝女儿做什么好吃的了？”
“什么好吃的，番茄炒蛋。”许晴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餐桌的桌布，“锅都烧糊了，灶台溅得全是油，蛋壳碎了一垃圾桶，厨房搞得跟打过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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