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寒夜客来倾肺腑,雾散方知诺重山(1/2)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光晕与声响隔绝。客房内,烛火因门扉开合带起的气流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洛川的目光并未在帝江离去的方向停留过久,仿佛只是礼节性地一瞥,便重新落回欧阳墨殇身上。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将那盒点心随手放在屋中的方桌上,仿佛那真的只是顺手捎带的伴手礼。
“深夜叨扰,是我不请自来了。”洛川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只是听闻墨殇贤弟自那绝地归来,心中关切,便等不及明日了。”
“六殿下言重了。”欧阳墨殇伸手引向桌旁座椅,“请坐。殿下来访,是墨殇的荣幸。”
两人落座,隔着方桌,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桌上那盒点心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略显沉闷的气息。
短暂的沉默。洛川的目光打量着欧阳墨殇,从他还带着些许雾渊寒气的鬓角,到略显苍白却眼神清亮的眉宇,再到那身虽然整洁但明显并非坠渊时所穿的素净衣衫。
一切迹象都表明,眼前这位少年不仅活着,而且似乎并未遭受想象中的重创。
“方才那位姑娘……”洛川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温和中带着些许好奇。
“气质超凡脱俗,不似北境之人,更非凡俗女子。贤弟坠入雾渊,却能与此等人物结识,安然归来,真可谓吉人天相,际遇非凡。”他的措辞含蓄,但探寻之意已然包含其中。
欧阳墨殇心念电转。帝江的身份、来历、与自己的关系,绝不可能如实相告,那将牵扯出《山海录》、前世隐秘等太多无法解释之事。
但洛川并非寻常人物,含糊其辞反而更惹猜疑。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至少表面上说得过去的解释。
他脸上露出适时的、带着几分后怕与感激的神色,语气诚恳道:“不瞒殿下,此次能侥幸生还,全赖江姑娘相救。”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坠入雾渊后,身受重伤,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机缘巧合,被在渊底……嗯,清修的江姑娘发现并救起。江姑娘她……久居雾渊,不谙世事,性子有些……孤高清冷,但心地仁善。”
“她不仅治好了我的伤,更因一些……渊底发生的意外与约定,答应暂时跟随在我身边,算是……护我周全,以免我再遇不测。”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帝江救他是真,居于雾渊也是真,约定跟随亦是真。
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身份与缘由,将帝江塑造成一个隐居雾渊、实力高强、因缘际会出手救人并信守承诺的世外高人形象。
这在此方世界虽仍显离奇,但并非完全无法接受,毕竟九域广大,奇人异士众多。
“原是如此。”洛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交织的神情。
“雾渊绝地,竟有如此人物隐居,实乃奇闻。江姑娘风采绝世,修为想必更是深不可测,能得她青睐与庇护,贤弟果然福缘深厚。”
他并未深究“意外与约定”的具体内容,显得极有分寸,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表示关心。
“确实是我运气。”欧阳墨殇顺势将话题从帝江身上移开,问道:“不知殿下深夜来访,除了看望墨殇,可还有其他要事?”
他深知洛川绝非仅仅为了探病而来,这位六皇子心思缜密,行事皆有目的。
洛川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了些许,转而浮上一丝淡淡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朦胧胧的北境寒月,半晌,才幽幽开口:
“倒也没有什么其他要紧事。”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倾诉般的松散感。
“只是……刚好听闻你自雾渊之中险象环生,特来看望。毕竟,此前在洛都,抛开那些虚头巴脑的身份和算计,我们……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好友’吧?”
说到“好友”二字,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些许怀念,更多的是一种看透后的释然与疲惫。
“如今想来,那些把酒言欢、谈论诗文武道的日子,反倒比后来汲汲营营的时光,要真切痛快得多。”
欧阳墨殇默然。他与洛川的“交情”,始于洛都有意无意的接近与观察,混杂着皇子对镇国公世子的拉拢、试探,以及他自身对这位颇负才名、行事低调的皇子的好奇。
其间不乏虚与委蛇,互相试探,但也确实有过几次抛开身份的、还算投机的交谈。
在洛川口中变成“好友”,虽有客套与情势使然的成分,却也未必全是虚言,尤其是在此刻,洛川似乎卸下了某种心防的时候。
“承蒙殿下不弃,视为好友。”欧阳墨殇颔首,语气也温和了些,“墨殇感激。”
洛川摆了摆手,仿佛挥去那些繁文缛节。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而空茫。
“其实,这次北寒关一役……”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或者说,是血与火,还有……失去,逼着我不得不看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积蓄勇气,去触碰那些血淋淋的现实。
“人活这一辈子,有时候,真的要懂得知足。”洛川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
“此前,我追求的太多,想要的太多。那个位置,那份权柄,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还有随之而来的、掌控自己与他人命运的力量……”
“我以为那是我生为皇子、必须去争、也必须去抢的东西。为此,我学着揣摩父皇的心思,平衡朝堂的势力,暗中积蓄力量,结交该结交的人,防备该防备的人,甚至……也曾在心里谋划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那双总是沉稳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映出烛火也无法照亮的阴影与疲惫。
“我走得小心翼翼,以为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就能在这漩涡里保全自己,甚至保全我想保全的人。我以为我走得稳,看得清。”
他自嘲地摇摇头,“可到头来,直到看着至亲之人躺在那里,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直到我自己也差点被那吞噬一切的大阵炼化成灰,与那满地的尸骨、破损的甲胄融为一体……我才猛地惊醒。”
他抬起眼,看向欧阳墨殇,眼中那片属于皇子的、惯常的深沉谋算与野心火焰,此刻仿佛被一场冰冷刺骨的大雨彻底浇灭,只剩下被洗刷过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澄澈,以及澄澈之下,那无法忽视的、沉甸甸的痛苦与后怕。
“我所追逐的,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华丽宫殿。我所精心计算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我差点,就在这追逐与计算中,连自己最珍视、最根本的东西都彻底弄丢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虽然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清醒的代价……”洛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哀恸,“有些太重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欧阳墨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受到洛川话语中那份沉重的、发自肺腑的痛楚与悔悟。
这位向来以沉稳温和、心思难测着称的六皇子,此刻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个被现实狠狠鞭挞、几乎失去支柱的普通人。
这份倾诉,或许是真的将他当成了此刻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是啊,”欧阳墨殇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人往往走得越远,爬得越高,反而越难认清自己的本心。世间的繁华、权力的滋味、他人的期许与自身的欲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很容易就将人裹挟其中,在世俗的泥沼里沉沦而不自知。”
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那跳动的烛火,仿佛在烛影中看到了自己前世今生的某些影子。
“但只要能在彻底迷失前醒悟,能在一片混沌中重新抓住那一点真我,”他转回头,看向洛川,眼神平静而坚定,“就不算太晚。至少,还有机会去弥补,去守护,去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无愧于心的路。”
洛川听着他的话,眼中氤氲的水汽终于凝聚成实质,化作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沿着他清减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那总是挺直的肩背,此刻显出了一丝难以承受重负的佝偻。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份属于皇子的矜持与克制,在这一刻的至痛面前,土崩瓦解。
“醒悟了,看清了,又如何?小海他……我的弟弟……他还躺在那儿,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我纵然看清了本心,想要守护的,却可能……就要守不住了……”
这才是他所有痛苦、自责、悔恨的最终汇聚点。
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权力算计,在至亲可能逝去的恐惧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无用的泡沫。
他清醒的代价,是以弟弟的性命为赌注,而这个赌注,眼看就要输掉了。
欧阳墨殇眉头倏然皱紧:“八皇子?洛海殿下?他怎么了?之前虽听说他在圣山之战中受伤,但……”
他印象中,洛海性情虽然略显跳脱,但修为不弱,体魄强健,怎会到了“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的严重地步?
洛川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眼中的悲痛与绝望丝毫未减。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用嘶哑的声音,将圣山最后那惨烈一幕缓缓道来。
从蛮族五大玄丹的绝望献祭,到那笼罩数十里、吞噬生机、炼化万物的“圣山葬灭大阵”的恐怖启动;从洛国大军陷入绝境、伤亡惨重,到洛天胤隐藏的问道境修为与王道之气强行延缓大阵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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