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登门苏府,寒症疑云探虚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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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晨,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一辆青帷小轿停在“回春堂”门前。依旧是昨日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衣着体面,态度恭谨,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大夫,我家夫人夜来寒热更重,咳中已见血丝。恳请您移步,救我家夫人一救。”管家躬身,言辞恳切。
苏念雪已换上外出的素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以木簪固定,背着那只半旧的藤木药箱。晨光透过薄雾,在她清丽侧脸投下淡淡光晕,冰蓝色眼眸沉静无波,似古井寒潭。
“带路。”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不容置疑的从容。
管家眼底讶色一闪而过。这位年轻女大夫,面对“可能来自权贵之家”的邀请,无半分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不再多言,侧身引路。
小轿穿行在西市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喧嚣。苏念雪闭目凝神,指尖搭在腕间,感知着轿子行进的方位、速度、转弯的次数。
并非直行,绕了路。是谨慎,还是试探?
约莫两炷香后,轿子停住。管家声音在外响起:“苏大夫,请下轿。”
轿帘掀起,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高门大户,而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粉墙黛瓦,门扉虚掩,匾额上书“听竹苑”三字,笔力清隽,有林下之风。此处已近西市边缘,靠近内城河,环境与西市的鱼龙混杂迥异。
苏念雪目光在匾额上停留一瞬,抬步入院。
院内遍植修竹,晨露未曦,竹叶滴翠。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两旁点缀着些许兰草,清雅异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香,混杂着竹叶清气。
这不像寻常商贾之家,倒有几分文士隐居的意味。
管家引着苏念雪穿过竹林,来到一处精舍前。舍前有小片药圃,种植着薄荷、紫苏、金银花等常见草药,打理得颇为精心。
“夫人在内间歇息,苏大夫请。”管家在门外止步,躬身示意。
苏念雪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书案上堆着些许书卷,墙上悬着一幅墨竹图,笔意萧疏。药香更浓,来自角落小炉上正汩汩煎着的药罐。窗边竹榻上,倚着一名三十许的妇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正以帕掩口,低低咳嗽。她衣着素净,未施粉黛,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一枚朴素银簪,气质温婉中透着书卷气,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病气与忧色。
见苏念雪进来,妇人抬眸,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歉意:“劳烦大夫亲自走一趟,妾身这病……咳咳……”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促咳嗽,帕子上隐现血点。
“夫人不必多礼。”苏念雪放下药箱,走到榻前,“容我先诊脉。”
妇人伸出手腕,腕骨纤细,皮肤苍白近乎透明,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苏念雪三指搭上寸关尺,凝神细察。
脉象浮紧而数,如按绷紧之弦,却又在深处透着一股沉滞阴寒,似冰下暗流。与寻常风寒外感脉象迥异,更与阿沅、哑姑所述疫病患者脉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妇人脉中阴寒之气更为凝练盘踞,不似外染,倒像……自内而生,或是长期接触阴寒之物,侵及根本。
苏念雪又观其舌苔,色灰黑而腻,舌质淡胖,边有齿痕。翻开眼睑,眼白处果然隐现数道极淡的青黑色细纹,如冰裂蛛网。
“夫人发病几日了?除寒热咳嗽,咯血,可还有他症?如畏寒格外严重,四肢厥冷,或骨节冷痛,入夜加重?”苏念雪问。
妇人喘息稍定,低声道:“已有五六日。初时只是畏风,低热,以为寻常着凉,服了姜汤发汗,反加重了。如今是昼夜皆寒,如置冰窟,虽覆厚衾亦不觉暖。四肢冰凉,尤其双足,入夜后冷痛钻心。骨节亦是酸冷疼痛,咳时胸肋牵痛,痰中带血。胃口全无,闻见油腻便欲呕。”
症状悉合。
苏念雪目光扫过室内,在书案上一方未合拢的锦盒上略作停留。盒内露出一角玉器,色呈暗青,雕作如意状,但玉质浑浊,隐有灰白絮状纹理,不似良玉。
“夫人近日可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比如,新得的玉器、摆件,或是不常见的香料、药材?”苏念雪状似无意问道。
妇人微怔,顺着苏念雪目光看向那锦盒,道:“妾身素喜玉器。这块‘青璃如意’是前些时日外子友人相赠,说是北地雪山所出寒玉,有静心宁神之效。妾身见它玉色特别,便时常把玩……大夫的意思是,这玉有问题?”
“可否借我一观?”
妇人点头。苏念雪取出一方素帕垫手,拿起那玉如意。入手沁凉,寒意直透肌肤,与寻常玉石温润不同。细看之下,玉质深处的灰白絮状物,竟似在缓慢流转,散发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与哑姑所述污染水源的气味,隐隐相似。
是了。这并非天然寒玉,而是蕴藏“阴寒秽力”的矿材,或就是炼制“秽兵”的伴生矿石!长期接触,秽力侵体,方有此症。
“此玉性极阴寒,久触伤身。夫人体质偏弱,更易受其害。”苏念雪将玉放回锦盒,以帕裹手,盖上盒盖,“此物不宜再留身边,需以檀木匣密封,深埋地下,远离居所水源。”
妇人脸色更白,眼中闪过惊惧:“这……这玉竟是害人之物?那赠玉之人……”
“夫人先治病要紧。”苏念雪打断她,打开药箱,取出笔墨纸砚,边写方子边道,“夫人此症,乃阴寒秽气侵体,郁而化热,灼伤肺络。寻常辛温解表之药,犹如抱薪救火。需以滋阴潜阳、清解秽毒、通络散寒为法。”
她笔走龙蛇,开出一方:生地黄、玄参、麦冬滋阴清热;附子、干姜、炙甘草温阳散寒,反佐以防阴药过寒;金银花、连翘、蒲公英清解秽毒;另加桃仁、红花活血通络,麻黄、细辛宣肺散寒,但用量极轻,恐其辛散更伤阴液。
“此方需用井华水煎煮,三碗水煎至一碗,早晚分服。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油腻,避风保暖,尤忌接触阴寒之物。”苏念雪将方子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又取出三枚蜡封的药丸,“此乃‘回阳护心丹’,若寒战厥冷加剧,或咯血不止时,可取一丸以温水化开送服,可暂保心脉。”
妇人接过药丸,连声道谢,又命丫鬟取来诊金。苏念雪只取了一两银子,道:“诊金已足。夫人若信我,三日后我再来复诊。此玉,”她看向那锦盒,“务必按我说的方法处置。另外,近日府中饮水饮食,亦需谨慎,最好取用活水源头,煮沸后静置再饮。”
妇人一一应下,犹豫片刻,低声道:“苏大夫,妾身这病……是否与近日西市那些时疫有关?”
苏念雪抬眸,看着她:“夫人也听闻了?”
“外子……在衙门当差,略有耳闻。说是西市多处出现寒热重症,死者面色青黑,疑似时疫。外子担忧,让妾身少出门,谁知……”妇人苦笑,“反倒因这玉……”
“夫人之症,与疫病同源,皆为阴寒秽气所致。然夫人是久触秽源,缓慢侵体;疫病多为暴染,来势更凶。”苏念雪缓缓道,“此秽气来源诡谲,恐非天灾,而是人祸。西市码头货栈附近,病例尤多。夫人可提醒尊夫,若欲遏制疫病,当从此处着手探查,或可寻得源头。”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医者基于病症的寻常推测。
妇人却听得心头剧震。码头货栈?那不是昌盛行、黑水坞的地盘?联想到赠玉的那位“友人”似乎与昌盛行有些来往……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强作镇定道:“妾身定会转告外子。多谢大夫提点。”
苏念雪不再多言,背起药箱告辞。
管家依旧恭敬送她出府,上轿,原路返回“回春堂”。只是这次,苏念雪能感觉到,轿子外多了几道似有若无的视线,远远缀着。
回到医馆,已是巳时末。虎子正有模有样地给一个腹痛的老汉扎针,见苏念雪回来,眼睛一亮。苏念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阿沅已在内室等候,见苏念雪无恙归来,松了口气。
“如何?”阿沅低声问。
“确是阴寒秽气侵体,来源是北地所出、疑似伴生‘秽兵’矿石的寒玉。病人是赵别驾夫人。”苏念雪简洁道,将看诊经过、玉如意异状、及最后对赵夫人的“提点”说了。
“赵别驾夫人?”阿沅一惊,“姑娘点明码头货栈,是欲借赵别驾之手,查昌盛行与黑水坞?”
“赵文渊新官上任,正需立威。夫人染此怪疾,又牵扯北地秽玉,他岂会不起疑?”苏念雪净手,声音冷静,“我未言明,只点出病症同源,秽气可能来自码头货栈。以赵文渊之能,自会顺藤摸瓜。况且,守备府是昌盛行的狗,赵文渊与州牧周世安不睦,此事他必不会假手守备府,只会暗中动用自己人手。如此,昌盛行与黑水坞的龌龊,便有机会曝于官面之上。”
“可若昌盛行背后那位大人物出手干预……”阿沅仍有顾虑。
“干预才好。”苏念雪眸色转深,“水越浑,底下的大鱼才藏不住。我要看的,就是当赵文渊查到昌盛行、黑水坞与北地‘秽兵’、疫病蔓延有关时,那位‘大人物’会如何反应。是弃车保帅,还是硬保到底?抑或……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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