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磨转三更,人熬五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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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围场县城这会儿天还黑着。
倒也不是那种透亮的黑,是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天上一颗星子也不见,云压得低,风倒是没有,可空气里黏着一层凉,不冷,就是湿,像一块没拧干的布。
城西有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豆腐张很早便已经起了。
他摸黑把油灯点着了,火苗子跳了两下,稳住了,光拢住灶台那一小圈地方,照出几口瓦缸、一盘石磨,和地上一堆泡得发胀的黄豆。
豆腐张他蹲在石磨前头,把泡好的豆子一勺一勺舀进磨眼。磨是手推的,木头架子咯吱咯吱响,像老人在夜里叹气。
握着磨柄推了一圈,又一圈,磨盘缝里流出的白浆滴进底下那只旧木桶里,桶壁上挂着干了的浆皮,一片一片,好像鱼鳞。
他推了一会儿,停下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又继续推。磨盘转得不快,可一圈是一圈,该出的浆都出了。
隔壁屋里传来咳嗽声,是豆腐张他老娘。咳得不重,可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线穿了几下,又断了。
豆腐张侧了一下头,手上的磨柄没有停。他知道他娘这咳是老毛病了,天一变就咳,咳完了就喘,喘匀了也就好了。
他不需要起来看,起来了也帮不上什么,还不如把豆子磨完。
磨完一桶豆浆,天边那条缝里透出一点灰白。豆腐张把豆浆倒进大锅里,灶膛的火烧起来,红通通的,映着他一张瘦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底下的青黑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层。他拿木勺搅着锅里的豆浆,把浮沫撇掉,一勺一勺地撇,撇出来的沫子倒在灶台边的碗里,留着喂鸡。鸡笼里那两只母鸡听见动静,咕咕叫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这时候外头巷子里有了声响。不是脚步声,是别的——板车轱辘碾过干泥地的声音,很慢,一格一格地转,转一下,停一下。豆腐张听出来了,是老孙头赶着驴车路过。老孙头跟他一样,也是天不亮就出门,只是他往东走,老孙头往西去。两人一个卖豆腐,一个卖山货,谁也不碍谁,可每天这个时辰都能照面。豆腐张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外头黑咕隆咚的,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车辕上,驴的蹄子声哒哒响,从巷口过去,又往另一头去。豆腐张没有喊,老孙头也没有停。两个人打照面打了几年,从来不用打招呼,可心里都知道对方那个时辰在。
豆浆煮开了,滚了两滚,豆腐张把火压小了一些,从墙角端出卤水罐子,拿木勺舀了一勺卤水,顺着锅沿一点一点淋下去。豆浆渐渐凝起来,结成絮状,他又淋了一勺,再淋一勺,直到絮状物沉在底下,上面浮出一层清浆。他拿木勺把凝好的豆腐舀进铺着粗布的模具里,包好,压上石板,浆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进底下的盆里。他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浆水滴得慢了,才站起来,把模具搬到门口的石台上。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城墙后面透出一片白,照在石台上,照在豆腐模具上,也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回屋收拾灶台,把锅里剩下的浆水舀进盆里,留着熬粥。火熄了,灶膛里剩一截暗红的炭,他用灰把它埋了。屋里暗下来,只有门口那片白光照进来,落在磨盘上,落在木桶上,落在墙角那几口空缸上。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掰了一小块。他娘在隔壁屋里又咳了两声,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豆腐张把剩下的饼子揣回怀里,站起来,把豆腐模具上的石板搬开,掀开粗布一角,白嫩嫩的豆腐成了型,冒着丝丝热气。他用刀切了一块,放在一只碗里,端着走到隔壁屋门口,没有进去,只把碗搁在门槛上,说了句:“娘,趁热吃。”里面应了一声,很低,听不清是什么。他转过身,把挑子从墙边搬出来,把豆腐一块一块码上去,码整齐了,拿湿布盖上,挑起来,出了巷口。
十字街口的老槐树底下,日头已经照到了树梢。豆腐张把挑子放下,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卖炭的老孙头从东边赶着驴车过来了,车轱辘还是那个声,一格一格,慢悠悠的。豆腐张看了他一眼,老孙头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各自把挑子摆好,各自蹲着,等着日头再高一些,等街上的人再多一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把树上那几片老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豆腐张把湿布按了按,没有动。他知道今天豆腐不一定卖得完,可摊儿已经支了,不能收。收了,明天就没有指望。他又按了按湿布,蹲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