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锁口封舌,自有盘衡(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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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谷川从窗前走回桌边,把台灯拧高了半寸,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散着的纸上。纸是昨儿个后晌叫曾师爷之后,他自己随手记的几行字,字迹潦草,连他自己都得停下来认一认。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桌上没有别的东西,就这几张纸,一支铅笔,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凉透了。他伸手把缸子端起来,晃了一下,又搁回去了。
小林敲门进来的时候,长谷川正把那几张纸叠在一起,叠成四折,搁在桌角。小林在门口站住,躬了躬身,没有立刻说话。长谷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出什么了?”小林往前走了半步:“户房老吴那边,嘴比曾师爷紧。问了他半个时辰,只说账上平。再往下问,就不说话了。”
长谷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搁在桌沿上,没有动:“不说话,就是不说。不说,就是有事。”小林没有接话,等着。长谷川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凉水入喉,他皱了一下眉,把缸子搁下了。
“叫张书办来。”
小林退出去,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刑房的张书办侧身进来。他比前几天瘦了一圈,脸颊往里凹着,胡子拉碴的,衣裳前襟蹭了一层灰,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在门口站住,没有往里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坐。”
张书办往前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了半边,腰杆挺着,膝盖并着。长谷川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刑房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你都经手过几成?”张书办想了想,声音有些发干:“回太君,小的只管文书,案子怎么审的,是上头定的。小的只负责抄、录、归档。”长谷川又问:“那归档的册子还在不在?”张书办点了点头:“在。都在刑房的柜子里锁着。”
长谷川没有追问册子的事,话头往旁处一拐:“这阵子城里往北走的人,有没有从你们刑房出去的?”张书办顿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拿袖子蹭了蹭:“有。上个月放了一批,都是些小偷小摸、欠债跑路的,关了几个月,没大罪,就放了。”长谷川嗯了一声,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放出去的人,有没有回头来找过你?”张书办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找过。有一个姓郑的,原先在粮行偷过一袋米,放出去之后找小的讨过一份路引,说要去外地投亲。”长谷川把“姓郑的”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手指头从桌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回去跟你们刑房的人说一声。从今天起,不许再放人。放了的,也不许再给路引。”张书办低下头:“是。”长谷川又补了一句:“有人来讨路引,先报到我这儿来。不报的,出了事,你兜着。”张书办的头更低了一寸:“小的明白。”
长谷川摆了摆手,张书办这才站起来,他躬了躬身,便很快转身退了出去,临走时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长谷川坐在桌后头,把那几张叠好的纸从桌角拿过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头,手指头落在“围场”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收回来,背在身后。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廊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照着砖地上几道磨出来的凹槽。
小林从旁边那间屋里出来,站在廊道那头,没有走近。长谷川朝他偏了一下头:“去把冯老八叫来。”小林应了一声,转身往廊道另一头走了。长谷川退回屋里,把门虚掩着,走到桌边坐下。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缸子里那点凉水喝完了,搁在桌角,等冯老八来。
冯老八是后半晌到的。他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还是从坝上回来时穿的那件,领口蹭着灰,袖口挽着,露出两截干瘦的小臂。进门先躬身,躬得比曾师爷还深些。长谷川让他坐,他坐了半边椅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又不动了。
“北边道上,除了哨堡那伙人,还有没有旁的动静?”冯老八想了想:“回来的路上,在干河沟歇脚的时候,听见北边林子里有响动。离得远,没敢过去看。”长谷川问:“什么样的响动?”冯老八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像是有人在往林子里拖东西。可隔得太远,分不清是人是兽。”长谷川没有追问,话头转到另一头:“那三个跑了的,往东边林子里钻,你估摸他们能走多远?”冯老八低下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好说。那片林子深,没熟人带路,进去了出不来。”长谷川把这个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冯老八站起来,躬了躬身,退出去。
天渐渐暗了。
长谷川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灰白的光,落在桌面上,落在他修长的手背上,手指头搁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在敲了一会儿,似乎了想到了哪里,索性便停了下来。
既然热河那边不回,那他也不过多问询。坂本少将自有他的道理,眼下还是先要对围场县城做好布防。
县公所的人锁住了,嘴也几乎全都锁住了。该问的都问了,问不出来的也问不出来了。
于是,长谷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走回桌边坐下,把桌上那几张纸又拿起来,叠了一遍,搁在抽屉里,片刻,抽屉合上了。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幽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