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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三丫画画,墙上的涂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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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在灶台边琢磨自己的“本事”时,三丫已经在墙上画了快一个春天了。

土坯墙是最好的画布,不大不小,不高不低,正好够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够到顶、蹲下来够到底。三丫从三岁就在地上画,四岁在墙上画,五岁的时候,家里的土墙已经快被她画满了——靠门口的墙上是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红冠绿尾,鸡爪子画得像三根叉子插在地上;灶台边是一棵大树,树干画成了棕色的粗柱子,树冠画成了绿色的云朵,每一片叶子都用墨绿的炭条描了两遍,厚实得像要滴下汁水来;炕头上是一大片达子香,粉红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缀满了整面墙,漫山遍野地铺展过去,像是把大黑山春天的山坡整个搬进了屋里。

三丫画画用的材料五花八门。木炭条是从灶膛里捡的,挑那些烧透了的细条子,在青砖地上磨尖了用;粉笔头是二丫从学校捡回来的,老师写断了的粉笔头扔在讲台底下,二丫看见了就悄悄捡回来,攒了满满一铅笔盒,红的蓝的黄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实在没东西画的时候,她就用柴火棍蘸着水在墙上一笔一划地描,水印子干了就没了,但她乐此不疲地描了又描,像是在跟墙玩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游戏。

黄丽霞一开始还擦墙。三丫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狗,黄丽霞拿抹布擦掉了;三丫又画了一朵大红花,黄丽霞又擦掉了;三丫画了一只长翅膀的鸡,黄丽霞擦的时候手都酸了,说——“你这孩子,画在纸上不行吗?画墙上多难擦啊!”三丫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炭条,仰头看着娘,理直气壮地说——“纸贵,舍不得。墙不花钱,画完了还能擦,擦了再画,多好。”

王西川在旁边听见了,说了一句话,就这一句话,让黄丽霞再也没擦过墙。

“让她画,别拦着。孩子喜欢画画是好事。”

黄丽霞说——“好事是好事,可这墙被你闺女画得跟花瓜似的,来个人看见像啥样子?”王西川看了看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那只大公鸡虽然鸡爪子画得像叉子,但红冠子红得正,绿尾巴绿得亮,整体的精气神居然有了几分意思。那棵大树虽然树干画得粗了点,但树冠画得蓬蓬松松的,像是真的在风里摇着。那片达子香虽然画得挤挤挨挨的没有层次,但粉红色的花瓣叠在一起,远远看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像啥样子?”王西川说,“像有人家养了闺女的样子。闺女会画画还不好?总比那些傻吃傻玩的强。再说了——”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觉得画得挺好的。那棵树的叶子画得比真树还绿呢。”

三丫在墙角听见了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灶膛里的火苗窜了一下。她从地上蹦起来,扑过去抱住王西川的腿,仰着头喊——“爹,你真觉得我画得好?”王西川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嗯。画得好。比我去县城供销社买的年画好看。年画上的鸡画得太规矩了,没你这只精神。”三丫激动得脸都红了,松开爹的腿,转身跑回墙根底下,蹲下来,拿起炭条继续画,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墙说话。

黄丽霞站在旁边,看着王西川和蹲在墙角画画的三丫,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干活了,但那之后她再没擦过墙。三丫的画从墙角蔓延到门框旁边,从灶台边延伸到炕头,一面一面地占领着家里的土墙,像是春天从山脚一路蔓延到山顶的绿色——你挡也挡不住,不如由着它长。

三丫画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平时她跟四丫斗嘴、跟五丫抢东西、跟大丫讨价还价能不能少干点活,跟个普通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可一旦手里攥上了炭条或粉笔,她就安静下来了,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变得专注、沉静,眼睛里只有面前那面墙和那些她脑子里已经冒出来的形象。她的眉头会微微蹙着,嘴唇会轻轻抿着,手里的炭条在墙上游走着,像是在跟墙面对话——画一道线,看看对不对;不对就擦掉重新来;对就接着画下一道,一笔一笔地,把脑子里那只鸡、那棵树、那片花一点一点地搬上墙。

三丫画的都是她看见的东西。院子里的鸡窝和母鸡,她每天蹲在鸡窝边看它们下蛋、啄食、抖翅膀,看了好几个月,就把它们的样子画了出来。灶台边的水缸和柴垛,她帮娘烧火的时候天天坐在旁边,顺手就在旁边的墙上画了。大青趴在狗窝里的样子她画过好几幅,各种姿势的都有——趴着的、坐着的、竖着耳朵听动静的、摇着尾巴的。大黑山她画得最多,春天的达子香、夏天的绿树、秋天的红叶、冬天的白雪,她挨个季节画了一遍,画完了春天又画夏天,画完了夏天又画秋天,墙上的大黑山一年四季都有,永不褪色。

有一回采伐队的老孙头来家里看病,看见墙上的画,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头问黄丽霞——“这是谁画的?”黄丽霞指了指蹲在墙角正画得起劲的三丫。老孙头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三丫正在画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母鸡蹲在草窝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憋着劲使劲。她画完了母鸡,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椭圆形的蛋,蛋上还画了花纹,说这是花鸡蛋,比普通的蛋好吃。

老孙头看完直咂嘴——“这丫头有点东西。你看这母鸡的神态,跟真的蹲在鸡窝里下蛋一模一样。我养了二十多年鸡了,鸡下蛋时那种用劲的表情就是这样。她咋看出来的?”黄丽霞看了看三丫的画,又看了看三丫——那丫头正蹲在地上,用粉笔头在蛋上画第二道花纹,一边画一边嘴里还叨咕着“这个蛋是给娘留的,她吃了补身子”。老孙头听了,笑呵呵地拍了拍巴掌——“好孩子,有孝心,还有才气。嫂子,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三丫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从那以后,她每天画完一幅新的,就拿给黄丽霞看——“娘,你看我今天画的鸡好不好?”“娘,你看我今天画的树像不像?”“娘,你看我今天画的山跟真的一样不?”黄丽霞每次都认真地看,认真地评价——“这只鸡的尾巴画得比昨天好。”“这棵树的叶子画得有点密了,你仔细观察观察树叶子是不是每片都挤在一起。”“这山的颜色画对了,达子香就是这个粉色。”三丫听了就蹲回去,改一改,添一添,第二天又拿来给娘看,乐此不疲。

有一天,三丫画了一幅特别的画送给王西川。画的是大黑山,春天的,山坡上开满了达子香,粉红色的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山顶的雪还没化完,白皑皑的顶着尖。山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上有一个人影,背着背篓、扛着枪,正往山的方向走。那人的轮廓画得不太准,但背着背篓扛着枪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谁。

王西川接过那幅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画是用粉笔头画的,粉笔的颜色在纸面上有些淡,但线条很肯定,一笔到底没有犹豫。大黑山的轮廓虽然画得有些歪,但那个气势出来了——山是山,花是花,雪是雪,那个人在山路上走着,背篓和枪都画出来了,虽然人画得像一根棍子,但棍子一样的人影朝着大山走去,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安稳。

“爹,这是我送给你的。”三丫站在炕沿边,两只手背在身后,小脚在地上不安分地搓着,嘴角绷着,像是等着一个答案,“你每天进山,我画了你进山的样子。春天山上有花,你走在花中间。”

王西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幅画放在炕桌的正中央,用一本厚药方本子压住边角,不让它卷起来。“这是咱家最好的年画,”他说,“比供销社卖的所有年画都好。你画得好,爹喜欢。”三丫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使劲憋着眼泪,憋了几下没憋住,眼泪哗地流下来,但嘴角是咧开的,又哭又笑的,在炕上蹦了三圈,把旁边的五丫蹦醒了。五丫揉着眼睛问——“三姐你疯了?”三丫说——“爹说我的画好看!”五丫看了看桌上那幅画,又揉了揉眼睛,说——“爹你骗人,那画上的人长得像棍子。”

三丫追着五丫满炕跑,五丫咯咯笑着钻进了黄丽霞怀里,娘俩笑成一团。黄丽霞把五丫搂住,三丫扑过来也挤进她怀里,三个人抱在一起,笑声在屋里回荡着,把墙上那些画里的公鸡、大树、达子香都震得摇摇晃晃的,像是也在跟着一起笑。王西川站在炕沿边,看着娘仨笑成一团,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那幅画又往炕桌中间挪了挪,确保它不会掉下去。

那天晚上,等三丫睡着了,黄丽霞悄悄把那幅画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画上的大黑山歪是歪了点,但那股子春天的新鲜劲儿是实实在在的。达子香的粉色虽然只有一种,但铺得满山遍野都是,看着就让人想去山上走一趟。画里的那个人背着背篓扛着枪,走在花丛里,步子稳稳的——那步子画得没错,王西川走路就是这个样子,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一踩一个印,从不虚晃。

黄丽霞把画放回炕桌上,用那本药方本子重新压好。她看了看炕上已经睡着的三丫,这孩子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一只手搭在五丫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画画的炭条——睡着了都不肯撒手,像是怕明天起来炭条就不见了,画不了新的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三丫的小脸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脸上的笑意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梦里还在画画,画了一只比今天更好看的母鸡,或者一棵叶子不那么挤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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