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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黄丽霞的母亲,黄姥姥来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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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丫正趴在炕上睡觉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然后是黄丽霞猛地直起腰的声音——“娘?!”

黄丽霞的母亲来了。

黄姥姥六十三了,身体硬朗得跟一棵老柞树似的,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手。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走得稳稳当当的,进了院子把鸡蛋篮子放在石板上,四下一扫,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乱成这样子,”黄姥姥开口就是这一句,“鸡窝门开着,柴垛歪了,衣裳还在绳上晾着没收呢——丽霞你咋回事?家务活都不干了?”她说着话,人已经走到灶台边,把包袱一放,袖子撸得更高了,开始收拾灶台上的碗筷——那叠碗是四丫中午吃完饭留在灶台上忘了洗的,碗沿上还沾着玉米面糊糊的残渍。

黄丽霞跟在她娘身后,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娘,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屯子口接你。几十里山路你一个人走过来的?累不累?你先坐,我给你倒碗水……”

“不累。”黄姥姥头也不回,“我走了一辈子山路了,这点路算啥?你让人捎信说五丫前阵子病了一场,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五丫呢?我瞅瞅。”她放下手里的碗,转身就往里屋走。黄丽霞赶紧跟上,把五丫从炕上抱起来,递给姥姥。五丫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愣了一下,嘴巴一瘪就要哭,但黄姥姥已经伸出了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小手和后背,像是在用两只手测量着什么。

“瘦,”黄姥姥说,“比上次见又瘦了。这小脸,还没有我拳头大呢。丽霞,你是咋养的?五丫底子弱我知道,但也不能越来越瘦啊。”她说着,蹲下来平视着五丫的脸,换了一副柔和得多的语气:“五丫,认得姥姥不?姥姥去年秋天来看过你,你那时候还不会走路,姥姥抱你在院子里晒过太阳。”五丫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嘴动了动,小声叫了一句——“姥姥。”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又细又软,像一根刚抽出来的嫩芽尖尖。

黄姥姥的脸上一下子就绽开了笑容,眼角的皱纹密得像树皮,但那双眼睛亮得跟年轻时候一样。“哎!认得姥姥!好孩子!来,姥姥给你带了鸡蛋,晚上给你蒸鸡蛋羹吃。”她站起来,又恢复了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丽霞,你那个药箱呢?我看看你的药材。你上次来信说韩叔给了你一本药方?拿来我瞅瞅。我看看那老头攒了些啥好东西。”

黄丽霞把韩把头给的《韩氏验方续录》拿给黄姥姥看。黄姥姥接过去,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煤油灯捻亮了一些,一页一页地翻着。她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但翻书页的动作极轻极稳,每翻一页都要仔细看好一阵子才翻下一页,眉头一会儿蹙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药名和用量。

“嗯……这个治风湿的方子不错,加了一味独活,跟我爹的方子路子不一样,但效果应该更好。”她点着头,“这个治跌打损伤的好,红花、乳香、没药、血竭四味都齐了,我爹当年也有个类似的方子但少了血竭,这个更完整。这个——”她停在一页上,手指点了点纸面,“这个是治妇人崩漏的,地榆、槐花、黄芩、生地……这个方子比我爹的那个更温和,适合长期吃。韩把头这老头不简单,懂的不少。”

“娘,那您觉得我用的那几个方子……”黄丽霞在旁边问。黄姥姥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用的那几个我都听说了,郑大胡子的腰,春燕的难产,四丫的百日咳,五丫的高烧。方子都对路,用药也没问题,就是炮制上有些小毛病——你这甘草炙得还不够透,下次蜜炙的时候多翻两遍,让蜜吸匀了再出锅。还有党参切片太薄了,薄了晒干了容易碎,碎了的药效不如整片的好,下次切厚一点,两分厚就行。”

黄丽霞在旁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拿小本子记。她在娘面前又变回了那个跟着姥爷学医的小姑娘,乖得跟什么似的,一点都没有平时给人看病时那种笃定沉着的样子。黄姥姥说一句她记一句,偶尔追问两句——“娘,那生地的炮制有啥讲究?”“娘,听说山茱萸要酒蒸了才能用,是不是真的?”“娘,韩叔那个方子里的王不留行能不能用通草替?我上次用通草换了,效果好像差一点。”黄姥姥一一答了,答完了又说——“你问这么多干啥?我住几天,慢慢教你,一个个地给你讲。你急啥?一晚上能学完的事都不叫事,要慢慢磨,磨透了才是自己的。”

那天晚上,黄姥姥蒸了一碗鸡蛋羹,黄澄澄的、嫩嫩滑滑的,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一小撮葱花。五丫平时吃饭都是黄丽霞端着碗追着喂,这碗鸡蛋羹她一个人坐在炕上乖乖吃完了,勺子用得不太利索,舀一勺洒半勺,但好歹全吃完了。黄姥姥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那是笑的意思。

黄姥姥在林场住了半个多月。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烧一锅热水,然后扫院子、劈柴、喂鸡、洗衣裳、做早饭,忙完这些才开始干别的。她干活利落得要命,王西川劈柴要劈两天的量,她一个上午就干完了;黄丽霞晒药要摆半天的药材,她小半个时辰就整整齐齐地码好了;大丫二丫晾衣裳要来回跑好几趟,她一个人端着一大盆衣裳到井台边,洗完了涮净了拧干了往绳上一搭,平平整整的,风一吹就干了,一滴水都不往下滴。

大丫私下跟二丫说——“咱姥姥干活真快。”二丫说——“嗯,比咱娘还快。”大丫说——“那咱娘跟谁学的?”二丫想了想——“可能跟姥姥学的吧。”大丫说——“那咱以后跟姥姥学。”二丫说——“行。”两个丫头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黄姥姥还帮黄丽霞看了好几个病人。来找黄丽霞的人听说她娘来了,都说是黄大夫的娘、李仙手的闺女,那不得更厉害?于是来看病的人比平时还多了不少。黄姥姥也不推辞,来一个看一个,把脉看舌苔问病情开方子,一套流程比黄丽霞还利索,病人还没说完症状她已经把药抓好包好了。黄丽霞在旁边看着,像是在复习一堂永远上不完的课,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记着,然后在脑子里跟自己平时的做法对照,找出差别和可以改进的地方。

有一天傍晚,病人走了之后,娘俩坐在灶台边歇脚。黄姥姥把一双老寒腿伸到灶膛边烤火,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把一天的力气用完了,露出了底下那个六十三岁的老人的疲倦。

“丽霞,”黄姥姥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姥爷的医术,我学了七成,你学了五成。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五成都没学到,你比我强。”

黄丽霞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还没切完的党参,没有说话。黄姥姥又说——“你爹走得早,我拉扯你们几个长大,吃了不少苦。你现在五个闺女,比我当年还多两个,苦不会比我少。但你比我有福气——你男人靠得住,闺女们懂事,你手里还有这一箱子药方和几本书。这些东西,够你用一辈子的了。”

黄丽霞抬起头来看了看娘。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角也有皱纹了,虽然还不深,但已经有了痕迹——那是这五六年操劳攒下来的,像是大黑山上新长出来的小树,还没长高,但已经活了。黄姥姥伸出手,在她手上拍了拍——“行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你别太累了,该歇就歇,别把自己熬坏了。五个闺女还要靠你呢。”

黄姥姥走的那天早上,王西川套好了马车,黄姥姥把包袱往车上一放,回头看了看这间土坯房,看了看院子里的大青和鸡窝里探出头来的芦花鸡,看了看墙根底下靠着的韩把头那根拐杖,看了看灶台边晾着的药材和墙上三丫画的那些画。

“丽霞,我走了。”黄姥姥上了马车,“秋冬有空了再来看你们。你跟西川好好过日子,闺女们好好养。有啥事捎信给我,我腿脚还行,还能走。”黄丽霞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五丫从她腿边探出头来,朝马车上喊了一声——“姥姥!”黄姥姥回头看了五丫一眼,笑了——“哎!乖!姥姥下次给你带糖葫芦!”马车走了,轮子在路上吱吱呀呀地响着,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了屯子口的拐弯处。

黄丽霞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马车了,才转身回屋。灶台上还热着黄姥姥早上蒸的鸡蛋羹,黄澄澄的,香油在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金光。五丫已经在炕上等着了,手里攥着小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鸡蛋羹,像是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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