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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林场的消息,王西川的抉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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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假?多长?”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王西川说,“我想自己进山单干。采药、打猎、挖参,韩叔教我的那些本事够养活我这一家子了。在采伐队每个月二十八块,养活五个闺女不够。我不想让她们饿着。”

孙队长看了他好一会儿。晨雾从山脚下漫上来,把两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孙队长的脸上挂着雾气凝成的小水珠,眉毛上、胡茬上都是白茫茫的一层。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层水汽擦掉了。

“西川,你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了。我知道你这个人——不偷懒,不耍滑,手上活儿好,心里也有数。你要走,我不拦你。”孙队长说着,把手伸过来,在王西川的肩膀上拍了拍,手掌厚实,掌心的老茧硌着王西川的肩膀,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木头上,“但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进山单干比在采伐队苦。采伐队再不好,好歹每个月有工资,刮风下雨不上工也有钱拿。你进了山,刮风下雨没人给你钱,打不着猎物就得饿肚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家里那口子同意了?”

“还没跟她说。但我了解她,她会同意的。”

孙队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跟丽霞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办手续。采伐队这边,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你的位子我给你留着。你师父韩把头当年也是这么走的——他年轻的时候在林场干过两年,后来不干了,进山当了赶山人。你走的路跟他一样。”

王西川听到“你师父”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孙队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工棚去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工棚的木门关上的声响。

王西川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站在山顶上能看见整个林场和屯子。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看着山下的房子——那些土坯的、红砖的、茅草顶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一只手撒在山脚下的种子。他能认出自己家的屋顶——那间两间土坯房,屋顶上盖着瓦,瓦缝里长了几根枯草。黄丽霞应该在家,这个时间她大概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大丫二丫去上学了,三丫在墙上画画,四丫在追鸡,五丫在门槛上坐着。

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慢慢地抽。烟雾在晨风中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赵大勇把脸埋在手掌里的样子,刘长海背着铺盖卷走出工棚的背影,孙队长念名单时发抖的手指头,还有那句“二十八块钱”。

他又想起韩把头。想起师父坐在门槛上端着酒碗的样子,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赶山的本事我教你了,你记住了就行。”“你这个人靠得住。”“好好待你媳妇,好好养你闺女。”他想起师父留给他的鹿皮地图,想起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圈圈叉叉和那些小字。那些标记在哪儿、那些药材长什么样、什么季节采、怎么炮制——他都记得。韩把头教他的那些本事够他用了。够他养活这一家子了。够他让五个闺女吃饱穿暖、让她们上学、让她们以后有出息。

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山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门开着,大青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黄丽霞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散会了?队里有啥事?”

王西川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台上的碗筷——那些碗已经洗好了,摞得整整齐齐的,锅盖盖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余烬在灰他坐在那里没动,表情有些不对。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咋了?”

“采伐队裁员了。裁了十个人。刘长海、赵大勇、孙满囤、陈有粮——都裁了。”

黄丽霞的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没有动——“你呢?”

“我没裁。但工资降到二十八块。”

黄丽霞把围裙松开了,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炕沿边坐下来,跟他面对面坐着。灶台上的余烬在灰

“二十八块。少了十块。”黄丽霞说。她的声音不响,也不急,像是在算一笔账,“大丫二丫三丫三个人的本子铅笔,一个月得三块。五丫的药,一个月得五块。米面粮油,一个月得十二块。油盐酱醋,还得两块。这就二十二块了。再加上四丫的鞋又破了,得买新的。三丫的蜡笔也用得差不多了。电灯费也该交了。”她一项一项地数着,数完了,看着王西川,“二十八块,不够。”

“我知道。”王西川说。

两个人对着油灯坐了一会儿。那盏油灯是昨晚上忘了吹灭的,灯芯上还残留着一小截焦黑的灯花,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在早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黄丽霞伸手把油灯拿起来,把灯花拨掉,放在灶台上。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王西川,没有催他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西川沉默了一阵子。屋外的风吹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鸡窝里的芦花鸡在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四丫追鸡的脚步声和笑声,还有三丫喊她“别追了”的喊声。那些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散出去了。

“我想请长假。自己单干。”王西川说。他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把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桌面上,“采伐队这活儿,干下去也挣不了几个钱。韩叔教我的那些本事够养活咱家了。采药、打猎、挖参——一年下来,总比二十八块钱多。孙队长说了,我的位子给我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能回来。但我想试试,自己闯一闯。”

黄丽霞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好几道裂口,是冬天洗菜洗碗冻出来的,春天暖了,裂口还没好利索,指节上结着粉红色的薄痂。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互相摩挲着那些裂口,摩挲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西川。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冲动的、冒失的光,是一种沉沉的、扎了根的笃定。他在采伐队干了三年,从啥都不懂的靠山屯后生变成了队里数得着的好手。但那三年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是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是他在山里扛着八十多斤的油锯跑一天、肩膀磨出血泡又磨成老茧,是他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每一分都算计着花。现在工资降到二十八块,三个人的本子铅笔、五丫的药、全家的口粮——他算不过来了。

“行。”黄丽霞说。就一个字,干脆利索的,没有多余的话。

王西川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脸上没有那种“你放心去吧我支持你”的煽情表情,也没有那种“万一不行怎么办”的担忧神色。她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说“你说的我听见了,你去吧,家里有我”。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黄丽霞说,“我给人看病、缝补衣裳,能挣一点是一点。你在外面顾好你自己就行。进了山别逞能,该回来就回来。刮风下雨就在家待着,别硬往山里闯。你的命比啥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事,我跟五个闺女怎么办。”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的墙边,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了下来。那杆韩把头留给他的猎枪,单筒的,枪管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枪托油亮油亮的,被手掌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他拿了一块干布,蘸了一点煤油,从枪管到枪托,一点一点地擦。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被他用一根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擦得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擦到了,连枪管上的准星都用布蹭了好几遍,蹭得锃亮。他把猎枪举起来对着窗户,眯着眼睛看了看枪管里面——膛线还清晰,没有锈蚀,能用。他把枪放下,又从墙上取下弹药袋、火帽盒、通条、擦枪油,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有、都能用。

黄丽霞在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灌进一个旧的军用水壶里,又把昨天剩的两张玉米面饼子用干布包好,放在灶台上。她知道他明天就要进山。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厚袜子——是大丫穿小了的,她一直留着没舍得拆,袜底还厚实——放在饼子旁边。她看见王西川在擦枪,没有过去打扰他,就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王西川穿上了那件旧棉袄,狗皮帽子压到眉毛,脚上蹬着毡疙瘩,背上背篓,扛着猎枪。黄丽霞已经把干粮和水装好了,饼子、水壶、厚袜子,还有一小包止血的金疮药,都塞在背篓里。她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一件一件地穿好、背好,没有说什么。

王西川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看屋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已经起来了——她们平时不会起这么早,但今天都知道爹要进山,一个个从被窝里钻出来,披着棉袄站在里屋门口,排成一排。大丫站在最前面,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晶晶的;二丫站在她后面,抿着嘴,安静地看着爹;三丫手上还攥着一根炭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画了一笔;四丫光着脚站在地上,被二丫拉了一下,又缩回脚去穿鞋;五丫被大丫牵着,仰着头,小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睛是睁开的。

“爹,你早点回来。”大丫说。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早晨第一声鸟叫。

王西川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五丫从地上抱起来。五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小脸冰凉冰凉的,贴了一会儿,她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爹,你去哪?”王西川说——“进山,给你找好吃的。”五丫想了想——“那你带我去。”王西川摇了摇头——“山里冷,你还小。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五丫不说话了,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不肯下来。王西川抱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她递给黄丽霞。

五丫到了黄丽霞怀里,两只手还伸着朝王西川够——“爹!爹!”黄丽霞把她抱紧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爹去干活,晚上就回来。”五丫的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把头埋在黄丽霞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爹早点回来。”

王西川看了五个闺女一眼——大丫的辫子、二丫的抿嘴、三丫攥着炭条的手、四丫光着一只脚、五丫埋在娘怀里的小脑袋。他看完了,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大青从狗窝里跟出来,跟在他后面,尾巴耷拉着,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又跟了上去。

黄丽霞抱着五丫站在院门口,看着王西川的背影。春天的晨雾很浓,灰白色的雾气从大黑山上漫下来,把屯子罩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王西川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先是腿看不见了,然后是背篓、肩膀,最后只剩下一个头的轮廓。那个轮廓晃了晃,也消失在雾里了。她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大青的尾巴尖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经过灶台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一把猎刀——王西川的猎刀,磨得雪亮,刀锋上还带着磨刀的痕迹。那是他昨天晚上磨的,今天早上忘了带。她拿起那把刀,刀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被手掌磨得油亮油亮的。她看了看,把刀放在灶台最里面,用一块布盖上了。等王西川回来再给他。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墙角那根旧拐杖——韩把头留下的那根,老柞木的,磨得油亮。王西川把拐杖靠在那里,出门的时候没带。她走过去,把拐杖拿起来,靠在门框上。拐杖立在那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看着院门,看着那条通往大黑山的路。

屋里的灶膛重新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丽霞把小米倒进去,又放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粥在锅里慢慢地熬着,米香混着枣香从锅盖缝隙里漫出来,在屋里弥漫开。五个闺女回到炕上穿衣裳了,大丫帮二丫系扣子,二丫帮三丫穿袜子,三丫帮四丫找鞋,四丫帮五丫擦鼻涕。炕上乱哄哄的,五个闺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窝刚醒来的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黄丽霞站在灶台边,搅着锅里的粥。春天的晨雾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带着大黑山上湿润泥土的气息和达子香的花香。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雾正慢慢散去,大黑山的轮廓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先是山脚的松林,然后是山腰的达子香花丛,最后是山顶的残雪。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山上,把雾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像是给大黑山披了一条金色的纱巾。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搅粥。粥熬好了,她盛了五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放在旁边。那碗是给王西川留的,等他晚上回来喝。她不知道他今天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着东西,但她知道他会回来——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时候。她把那碗粥用一块布盖上,转身去叫闺女们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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