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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海岸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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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三百七十场]

我是娲哥羲哥捏出来的小子。

那时候天还没塌得太厉害,娲哥和羲哥蹲在昆仑山口的泥地里,用沾着晨露的黄土搓出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再扯下天边的云丝给我们缠上筋骨。“以后你们就是俺们的马仔,”羲哥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用满是老茧的手拍着我的后脑勺,“跟着俺们混,有肉吃,有架打!”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马仔”,只觉得娲哥捏我的时候手劲有点大,把我的耳朵捏得歪向一边,像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土豆。

后来我们就有了老大——炎黄二哥。炎哥长着一张狐狸脸,眼睛眯起来的时候能藏住半座山的坏水,手里总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棒槌,据说是用不周山的断骨做的;黄哥更凶,脸黑得像锅底,肩膀上扛着一辆叫“轩辕嗒咔车”的铁疙瘩,跑起来的时候轰隆隆直响,能震得地缝里冒火星。他俩总凑在一起嘀咕,我趴在旁边听,只听见“蚩尤那小子抢了俺们的盐池”“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之类的话,然后炎哥就会拍着黄哥的肩膀,笑得一脸狡猾:“雾天动手,他瞅不着咱。”

那一天终于来了。

雾从涿鹿的沼泽里爬出来,像一张浸了水的灰布,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蚩尤带着他的九黎部落喊着号子冲过来,铜头铁额的小子们举着石斧,吼声能震碎天上的云。我们这边的小子们也炸了锅,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Waaagh~”,紧接着整个战场都被这股嘶吼淹没了——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狂热,是不管不顾的疯劲,是我们这些泥捏的小子们第一次明白“战斗”两个字怎么写。

我攥着一根捡来的树枝,跟在炎哥身后往前冲。雾里看不清人,只听见棒槌砸在头骨上的闷响,还有轩辕嗒咔车碾过地面的轰鸣。炎哥像个幽灵一样钻到蚩尤身后,举起棒槌就往他后脑勺招呼,“咚”的一声,蚩尤晃了晃脑袋,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却连炎哥的影子都没摸着。黄哥更狠,瞅准蚩尤愣神的功夫,驾着轩辕嗒咔车猛冲过去,铁轮子“咔哒”一声刮在蚩尤的脸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我看着蚩尤倒在泥里,九黎的小子们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炎黄二哥能当老大——他们既狡猾又暴力,既暴力又狡猾,就像两只咬着猎物不放的狼,总能在最要命的地方下嘴。

战后的篝火堆烧了三天三夜。我们这些小子们围着炎黄二哥坐成一圈,把烤得焦黑的兽肉往嘴里塞,嘴里还喊着“Waaagh~”。炎哥用棒槌敲着地面,说:“以后咱就叫华夏,谁也别想欺负俺们!”我啃着兽肉,看着天上的星星从雾里钻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个泥捏的土豆,而是个有根的小子——根就在炎黄二哥的棒槌上,就在轩辕嗒咔车的铁轮子上,就在这漫天的Waaagh嘶吼里。

可日子久了,身边的小子们一个个倒下去,有的老死,有的战死,有的被山里的野兽叼走。我却一直活着,歪着的耳朵还是没正过来,可眼睛却越来越亮,能看见夜里星星的轨迹,能听见风里藏着的故事。我开始往山上走,走到昆仑之巅,搭了一间草屋,把从战场捡来的兽皮铺在地上,用炭笔在上面画星星——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星图,上面有紫微垣的帝王星,有太微垣的将相星,还有天市垣的市井星,甚至还有西边来的蛮子们画的天龙、猎户、大熊星座。我每天夜里坐在草屋前,对着星图发呆,看着北斗七星绕着北极星转,看着彗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看着星星的位置一点点变化,像极了人间的朝代更迭。

有一年冬天,山里的雪埋到了我的腰,我看着星图上的客星突然亮得刺眼,知道人间又要乱了。我收拾好兽皮星图,把炎黄二哥的棒槌碎片揣在怀里,一步步往山下走。走了三个月,我终于在江南的水乡里看到了一家挂着灯笼的酒馆,门楣上挂着一幅红底黑字的书法,写着“客似云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商通四海生意旺,客似云来百业兴”,落款是“壬寅年春书明月轩”。酒馆里飘着黄酒的香气,客人们操着南腔北调谈笑着,有背着包袱的商人,有挎着剑的侠客,还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我站在门口,突然就想起了涿鹿战场的篝火——原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人间的烟火气,还是和当年的Waaagh一样暖。

我在明月轩当了伙计,每天端着酒壶穿梭在桌椅之间,听客人们讲江湖上的事,讲北边的烽火,讲南边的海船。老板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总摸着“客似云来”的书法跟我说:“小子,做生意就像打仗,得狡猾,得狠,还得留着点人情味。”我点点头,想起了炎黄二哥,想起了他们既狡猾又暴力的模样,原来人间的道理,和上古的战场是一样的。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酒馆的木窗洒进来,我正擦着酒杯,门口突然走进来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红得像火的毛衣,戴着一副黑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和涂着红唇膏的嘴唇。她径直走到窗边的位置,点了一杯黄酒,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对着窗外的树和湖按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拍立得,是洋鬼子带来的新鲜玩意儿。照片慢慢显影,我凑过去看,看见她站在松树下,身后是泛着紫色波光的湖面,墨镜里映着天上的云,红毛衣在暗色调的背景里像一团烧着的火。“送你了,”她把照片塞到我手里,声音软得像江南的水,“留个纪念。”我攥着还带着温度的相纸,看着她转身走出酒馆,红毛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当年涿鹿战场上少了一个喊Waaagh的兄弟。

没过多久,烽火就烧到了江南。明月轩的灯笼被流矢射破,“客似云来”的书法被烧得只剩半幅,老板把我推到后门,塞给我一个布包:“小子,带着这个走,别回头。”我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幅拍立得,还有我藏了几千年的星图,以及炎黄二哥的棒槌碎片。我抱着布包往山里跑,身后是喊杀声,是火光,是明月轩倒塌的声音。我跑了一夜,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才在一个破庙里停下来,看着怀里的拍立得,看着星图上模糊的星星,突然就想起了酒馆里见过的一张标语——“放弃幻想,认清现实,不惧牺牲,不择手段”。

是啊,放弃幻想。我不再是那个蹲在涿鹿篝火旁啃兽肉的小子,不再是那个坐在昆仑山上看星星的观星者,不再是明月轩里端着酒壶的伙计。我是娲哥羲哥捏出来的泥人,是炎黄二哥的马仔,是喊过Waaagh的战士。我把拍立得藏在怀里,把星图绑在背上,捡起一根断成半截的木棍,朝着烽火的方向走去。

我加入了义军,跟着一群和我一样的小子们往前冲。我们不再喊Waaagh,可骨子里的狂热一点没变——我们为了守护剩下的烟火气,为了不让“客似云来”的书法永远消失,为了那个穿红毛衣的姑娘能再回到江南的酒馆里拍一张照片。我学会了在雾里摸黑杀人,学会了用石头砸开敌人的脑袋,学会了在断粮的时候啃树皮喝泥水,学会了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我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去,有的才十几岁,有的已经白了头发,可没有人后退,因为我们都明白:认清现实,就意味着要接受牺牲;不惧牺牲,才能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活下去。

仗打了十年,终于停了。我拖着一条瘸腿回到江南,明月轩已经重建了,门楣上的“客似云来”书法重新写过,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落款多了一行“重建于共和某年”。酒馆的墙上挂了一幅新画,画里是一个踩着筋斗云的猴子剪影,举着一根金箍棒,背景是烧得通红的天,还有几盏飘着的灯笼——老板说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是咱们华夏的英雄,敢跟天作对,敢跟命运较劲。我站在画前,看着猴子的剪影,突然就想起了涿鹿战场上的炎黄二哥,想起了喊着Waaagh的小子们,想起了那个穿红毛衣的姑娘——原来不管过了几千年,咱们华夏的英雄,都是一个模样:既狡猾又暴力,既暴力又狡猾,敢放弃幻想,敢认清现实,敢不惧牺牲,敢不择手段。

我坐在窗边的位置,还是当年那个姑娘坐过的地方,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里的她还是笑着,红毛衣像一团火,墨镜里映着天上的云,身后的湖面泛着紫色的光。我又从怀里掏出炎黄二哥的棒槌碎片,放在桌上,碎片上还留着当年涿鹿战场的血腥味。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星图拓本,看着“客似云来”的书法,看着齐天大圣的剪影,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客人,突然就喊了一声:“Waaagh~”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藏了几千年的记忆。我想起了娲哥羲哥捏我的时候的手劲,想起了涿鹿战场上的雾和嘶吼,想起了昆仑山上的星星和雪,想起了明月轩里的酒香和姑娘的笑,想起了战场上的烽火和牺牲。我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小子,歪着耳朵,揣着拍立得和星图,守着“客似云来”的烟火气,喊着Waaagh的嘶吼——我是华夏的小子,是战锤的小子,是从泥里钻出来,却敢跟天较劲的小子。

后来我就在明月轩住了下来,每天擦着酒杯,听客人们讲新的故事,看着“客似云来”的书法,看着齐天大圣的画,看着怀里的拍立得。有人问我活了这么久,到底在等什么,我总是笑着摇摇头,指着天上的星星,指着墙上的画,指着窗外的客人:“我在等下一个Waaagh,等下一个穿红毛衣的姑娘,等下一个客似云来的春天。”

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涿鹿的篝火,记得星图的轨迹,记得明月轩的酒香,记得齐天大圣的金箍棒,记得“放弃幻想,认清现实,不惧牺牲,不择手段”的道理,华夏的小子们,就永远不会倒下。Waaa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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