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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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什么?一个使者,谈吐好,懂天文,能跟轩辕大人聊到一块儿去,大人高兴还来不及,直说“君若肯留下,我必重用”之类的话。”
“那人怎么说?”
“那人直接说了句“谢厚爱,但我有自己的事要办”。然后他就走了......”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轩辕大人亲自送出帐外,回来还跟我们念叨“此人胸有丘壑,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刍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黑把石墨拿起来,接着磨,“后来大军在涿鹿之野碰上了。对面阵前,蚩尤坐在一辆铜车上,八十一个头领围着他,个个手里拎着铜戈。轩辕大人远远看了一眼,愣了很久。”
“他认出他了?”
“他不确定,或者是不愿意相信。”黑摇摇头,“他问身边人,没人敢答。后来查了俘虏,消息才传回来,那晚来的人,就是蚩尤自己。”
刍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想那个场面。”黑磨着石墨,声音平淡,“蚩尤坐在他对面喝酒,跟他聊了半宿天下大势,他给人家讲阪泉怎么打的,人家回去就给九黎造了新打法。他还在那儿跟人推心置腹呢。”
“这、这......”
“所以说啊。”黑把磨好的石墨推到一边,打了个哈欠,“这世上没什么事是“远来辛苦”问得出来的。你问人家来干嘛,人家不告诉你,你也看不出来。“
刍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说你当时在边上磨墨,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记的啊。”黑指指膝盖上的木片,“他们说的话,我都刻下来了,一字不落。”
“......你可真行。”
“我这不是行,是命苦啊。”黑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别人打仗好歹能抡两下,我连仗都打不上,蹲在帐里替人记些有的没的。哪天九黎打进来,我怕是连那老头都跑不过。”
“呸!”刍啐了一口,“少说这种丧气话!”
话音还没落地,帐外忽然一阵骚动。
两人对视一眼。
黑刚站起来,帘子就被掀开了,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闯进来,脸上全是灰:“九黎军绕过右翼,把粮道截了!大营要撤!轩辕大人有令:轻装,往北,走山道!”
刍的脸刷地白了。
黑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弯腰把地上的石墨捡起来,揣进怀里,又抓起那捆木片,看了看,又放下了。
“带上啊!”刍喊。
“带不动了。”黑说,“跑起来谁还顾得上这个。”
“那你带块石墨干嘛!”
“......习惯了。”
溃兵像决堤的水。
黑跟着人潮往北跑,怀里揣着那块石墨,跑得肺都要炸了。他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也就是从寨子到大帐那几百步。
身后是九黎的铜兵。
喊杀声、铜戈相撞的声响、还有火光,从南边压过来,追着溃兵的屁股咬。
他看见轩辕大人的车驾在前头。冠上的缨子歪了,车辕上挂着半截旗,赶车的人拼了命地挥鞭子。轩辕大人坐在车上,没回头。
黑也没指望他回头。
“黑!黑!”旁边的刍一把拽住他,“你跑快点!!”
“最快了已经!”
“你怀里那石墨扔了!太重了!”
“不扔!”
“你他......”
刍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支箭从后面射过来,并且贯穿了他的身体。
黑看见刍往前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脚。然后刍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后背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颤。
“......刍?”
刍趴在地上,抬起头,嘴里已经冒出血沫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还瞪着黑,像是说“你为什么跑的这么慢”。
黑蹲下来,伸手想去拉他。一只手从后面扯住他的衣领,是个不认识的老兵,他对着黑大喊:“走!别停!停就死!”
一瞬间,黑被拽起来,踉跄着往前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刍还趴在那儿,后背上那支箭,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把那支箭记下了。
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跑到最后,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烧火棍,全靠一口气吊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喊杀声也越来越远。他扶着一棵枯树,弯着腰喘气,怀里那块石墨硌着胸口,硌得生疼。
“歇一下......就歇一下......”
他心里想着。
然后一支流矢,不知从哪个方向来,追上了他。
倒下的时候,怀里那块石墨掉了出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滚进土里。
他伸手想去接......没够着。
涿鹿的土很软。被那么多人的血泡过,早就软得像泥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听见自己的血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很清晰。
周围没人停下来。
溃兵从他身上跨过去,脚步声踏踏的,没有人低头看一眼。火光远了,喊杀声远了,车驾也早就远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磨墨的,跑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一块石墨。
他叫黑。
那块石墨,比他名字更黑。
这大概就是他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