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好爱好爱你(三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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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伸手,拿食指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把他往后推了半寸。
“周也,你得理解我。”她说,“我家跟你家不一样。你妈那儿有房,有车,有你外公,外婆,有你爷爷奶奶帮衬,你走了,她那头乱不了。你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需要你操心。可我呢?我妈在淮南,守着小面馆,手上是冻疮,腰是旧伤,小年才上小学。我出来上学,从山区到北大,读了这么多年,我图什么?我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她现在刚能喘一口气,你让我跑国外去,我妈呢?她白养我这个女儿一场?”
周也把柠檬水推开,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最大的问题,就是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肩上扛。你妈的,你弟的,你朋友的,你那些亲戚的。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英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一万遍。答案是:她不敢。为自己活,意味着有退路;有退路,意味着可以放弃;可以放弃,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变回那个在山村灶台后发抖的小女孩。她一路走来,靠的就是没有退路。
英子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就灭。她这一笑,是在笑自己——笑自己从小到大,所有“为自己”的念头,最后都变成了“为别人”。连爱一个人,都爱得缩手缩脚,瞻前顾后。
“你呢?”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没喝,“你什么时候为别人活过?”
“我活这么大岁数,真是头一回见这么不要脸、这么不讲理的女人。”
张姐一屁股墩在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声往外撇。她手里那个空塑料桶往地上一杵,桶底磕在瓷砖上,咣当一响。身上那件深灰底大花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两边衣襟朝外咧着,里头紫红打底衫绷在肚皮上,一圈一圈的肉把衣服撑出好几道弧。她拿手背蹭了把额头,脸上的肉往下坠着,嘴撇得能挂住那个空桶。
常莹坐在对面,腿翘着,黑色坡跟凉鞋的鞋尖勾着晃。碎花雪纺衫薄,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料子就贴在身上,胸口扣子绷得紧,胳膊上那圈肉从短袖口挤出来,白花花一截。她吸了口奶茶,吸管咕噜响,珍珠卡在管子里上不来,她使劲一嘬,嘬上来了,嚼了两下,眼皮一抬。
“又怎么了。”
“大玲。”张姐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戳了一下,“她来怪我。怪我什么?怪我当初没跟她讲清楚。我给她介绍赵大江,我是好心好意,人家是个小老板,包工头,干装修的,手里有钱。我寻思着给她牵个线,成不成看他们自己。结果呢,赵大江前妻要房子,她不给,跑来找我,意思是我当时没跟她讲明白——我受三包啊?我包你生儿子?我包你婆媳和睦?我包你前妻不闹?”
红梅在收银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一个挨一个排在台面上,她拿块干布挨个蹭,蹭完了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再放下。听见这话,她没回头,手里的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
常莹把奶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她还怪你?她凭哪样怪你?赵大江前妻要房子,你俩真心相爱,你就把房子给别人就是了,你不给,人家前妻闹,你倒来怪我。这叫什么?这叫白眼狼。你喂狗,狗还摇尾巴呢,你喂她,她反咬你一口。”
常莹这话说得难听,可也不算全错。帮人牵线,就像帮人挠背——挠好了人家舒服,挠破了人家骂你手重。张姐这回,就是挠破了。
张姐手在桌上拍得发麻,抬起来吹了吹,一巴掌又拍在桌上,“我跟你讲常莹,我当时就跟她讲了,我说大玲,你找个二婚的,你得认。头婚是两个人建一座房子,二婚是两个人拖着一堆烂砖头,你想盖新的,得先把旧的清理干净。你不清,那房子永远是个半拉子工程。——她倒好,跟我讲,凭什么给,那房子是赵大江的,赵大江现在跟她过,房子就该是她的。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人家的房子,人家的前妻,人家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后来的,你倒先惦记上了。”
常莹把嘴一撇,那表情像尝了口馊汤:“那个大胸的脑子,我早就说少一根筋。你们一个两个的还不信?赵大江给她买了一套了,她还不知足,还惦记前妻那套。她以为她赢了,她赢什么了?前妻那套不给,人家前妻能善罢甘休?闹到最后,赵大江两头不是人,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红梅把手里那只杯子擦完,搁进柜子里,手停在柜门把手上:“狗咬你,是因为狗急了。人咬你,是因为人觉得你欠她的。大玲估计是觉得张姐给她介绍赵大江,就是欠了她一个完美方案——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方案?后妈进门,前妻不闹,孩子不恨,天下太平?做梦。”
常莹翻了个白眼,奶茶杯往桌上一墩,珍珠在杯底弹了两下:“红梅,你这真不一样了啊——女儿上了北大,你讲话都一套一套的了。我跟你讲红梅,你也不要卖嘴,当时要不是我讲你家男人,你家男人就被大玲勾引跑了,你心里没数?”
张姐脸色一变,拿手在桌子底下狠狠拽了常莹一把,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嘴给我闭上。
常莹当没看见,接着讲:“那个大玲,天天穿个低领毛衣,领口开到这儿。”她拿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弯个腰,那两坨肉就往你老公跟前凑。小松什么德行你不知道?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要不是我那天站在旁边咳嗽了两声,你男人现在在哪儿你还不知道呢。”
红梅手里那只杯子已经擦了三遍,布还搁在上面来回蹭。她不是没听见常莹那话里的刺——大玲勾引常松那茬儿,是常莹嘴里的一块嚼了八百年的口香糖,早没味了,就是舍不得吐。有些人的嘴,就是个破风箱——拉来拉去,就是那几声,不是吹灰,就是冒烟。
她语气很平:“过去的事不要讲了。男人很正常,他又不是庙里修行的菩萨。你们说大玲,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红梅把干布拿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那天。新店刚装修完,她跟常松一起去视察。大玲也在——常松站在收银台前面试新装的灯,大玲弯腰擦桌子,领口敞着,常松的眼神飘过去,又飘回来,再飘过去。红梅当时正蹲在地上拆纸箱,一抬头,跟常松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像被电打了似的扭过头去,手里的灯罩差点掉地上。大玲直起身,啥也没察觉,还笑着问灯亮不亮。
晚上回家,她给常松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他闷头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半天憋出一句:“红梅,我……”
她说:“别讲了。”
就三个字。他就真的没再讲。
有些事,讲出来是根刺,咽下去是块疤。疤比刺好——疤不疼,只是难看。难看就难看吧,人到中年,谁身上没几块难看的疤?
她靠在收银台边上。那姿态像一堵墙——不高,不厚,可往那儿一靠,后面那些瓶瓶罐罐、账本零钱,就都安稳了。她不看常莹,也不看张姐,目光落在门口那半张桌子大的阳光上,那光里浮着细细的尘,飘得慢,落得也慢。
“你们一天到晚说大玲蠢,说大玲精,说大玲白眼狼。她蠢她精她白眼狼,都是她锅里那碗饭,是稀是稠她自己咽。可你们说着说着,怎么又拐到我身上来了?我男人那点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好像我红梅这日子是替你们过的。”
她顿了一下,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那动作很轻,像掸掉什么不值当的东西:“我这个人,记性不好。该记的记,不该记的,搁哪儿都嫌占地方。”
“红梅,我跟你讲啊——”
大玲的声音从门帘外头飘进来,紫裙子一闪,人已经站在了桌子跟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