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最后的契约(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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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你他妈——”
“你他妈骂谁?”
“骂你,咋了?”
“行了!”民警老赵拿本子往桌上一拍,茶杯盖跳起来转了个圈,“都给我坐下!一个两个的,中秋节跑派出所来,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晦气。”
派出所调解室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苟延残喘地闪,像个阳痿的老男人——想亮亮不起来,想灭又灭不干净,只能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这世上的事,多半如此——坏了一半,还剩一半,撑着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好活。人到了这步田地,连一盏灯都不如。
墙上挂着“警民一家亲”的锦旗,锦旗青了,鼓起来像半个核桃扣在眼皮上。嘴角裂了道口子,血凝成一条黑红的线,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完看看手背,又放下。打火机被没收了,Zippo搁在桌上那个透明物证袋里,他盯着看,眼珠子一动不动。
周婷坐在他旁边,隔了两个人的空。头发散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左半边脸颊肿,是她自己撞桌角撞的。牛仔外套上全是灰,膝盖磕破了,丝袜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扯到大腿。
别人打的伤,能报警。自己撞的伤,只能自己咽。这世上最重的伤,都是自己给自己扣上的。
她吸着鼻子,不哭,就吸。那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
周也坐在靠门的位置。黑色衬衫的扣子崩了一颗,领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锁骨上两道抓痕,红得发亮。指关节破了皮,渗着血珠子,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
英子坐在周也旁边。她没受伤。她是唯一一个没动手的。从头到尾站在旁边喊“别打了”,嗓子喊哑了,没人听。她白衬衫上溅了两滴血,不知道是谁的,袖口被人扯过,扣子还在,线松了,挂在手腕上晃荡。
老赵五十来岁,秃顶,后脑勺一圈白发,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勒着脖子。他扫了一圈,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两秒。
“谁先动的手?”
没人说话。
“谁先骂的?”
还是没人。
“行,都不说是吧。”老赵把本子翻开,拿笔点着纸面,“那我一个一个问。你,大高个儿,你先说。”
周也抬起眼皮:“我先动的手。”
“你他妈眼瞎——”
“够了!”老赵又一拍桌子,“你再骂一句,我让你今晚搁这过夜,信不信?”
杜凯喉咙里咕噜一声,坐回去了。
老赵转向周婷:“小丫头,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成年了。你跟他什么关系?”
周婷拿纸巾按了按鼻子,声音闷闷的:“没关系。”
“没关系你在这干嘛?”
“我没闹,我找他说话——”
“那怎么因为你打起来呢?”
周婷不吭声了。纸巾捏在手里,揉成一个小团。
老赵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椅背嘎吱一声。他从兜里摸一包黄山,抽出一根,刚要点,抬头看见墙上的“禁止吸烟”,骂了句娘,把烟别在耳朵上。
“你们几个认识吗?”
“认识。”英子开口,“都是亲戚。”
“亲戚?什么亲戚?”
“一个是我表哥。”英子的目光从杜凯脸上扫过去,停了一拍,落到周也那边。她嘴角动了动。“一个是我男朋友。”
周也听见了。他没转头,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对面杜凯把这不到一毫米看得清清楚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鞋底对着周也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晃。
周婷坐在旁边,拿纸巾捂着脸,眼睛从纸巾边沿上盯着杜凯。她越看越来气,心里那本账翻得比谁都快:你难道打我嫂子的主意?我比英子小,我比她嫩,我比她招人疼,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净往那边瞄。他眼珠子是不是长歪了?还是我这张脸不够他看的?杜凯啊杜凯,你可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
老赵把手里的笔搁下,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从镜片后面把对面这几个人挨个扫了一遍。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老赵在派出所干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夫妻打架的,父子反目的,兄弟阋墙的。他早看明白了,这世上最难看的事,都发生在最亲的人之间。外人是看热闹,亲人是捅刀子。
“你们家是武术世家?”
没人接话。
调解室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窗外洞山中路上的车声稀了,偶尔一辆出租车过去,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灭了。走廊那头值班室的电视开着,晚间新闻的调子飘过来,播音员在念一条关于中秋月饼市场的消息。
“我跟你们讲。”老赵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们这点事,搁在平时,够拘留的。今天中秋,我给你们个机会。要么自己商量,谁赔谁,谁给谁道歉,商量好了签字走人。要么我公事公办,一个别想走,今晚都在这蹲着。选。”
“我选他妈了个逼。”张姐把脚从脚盆里抽出来,拖鞋一踢,拖鞋飞出去撞在茶几腿上,盆里的水跟着晃出来一片,洒在地砖上。她拿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转过头看着小雅,“讲得好听,什么房子是房子,车子是车子,存款是存款——一百万呢?到现在一百万掏不出来,还想让你带孩子去北京,怎么可能去!不去!”
“妈,必须要回去了,要不然北川该着急了。”小雅抱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可可,声音压得很低。可可的小脸蛋搁在她肩膀上,嘴微微张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着急?我还着急呢!婚礼也不办!”张姐拿手在沙发上拍了一下。
老刘抬起头:“那人家之前在家待了小半年,你也不说让人家办婚礼,现在人家去北京了,你现在让办婚礼了——”
“你闭嘴!”张姐拿脚在盆边沿上踹了一脚,水又洒出来一片,“人家大玲!在咱们店里打工那个大玲,二婚,带俩孩子,大孩眼看都能结婚办事了,人家都能找到一个男人,男人二婚都要办几桌,明天就办酒席!你这倒好,小姑娘头婚,没结婚就给人家生孩子,他钱给你了吗?让他把钱打过来,必须打到银行卡里,才能算数!”
小雅把可可往肩上托了托,声音还是压着的:“妈,陈北川都讲好了,回去就过户。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他说了就算数。”
张姐正坐在沙发上泡脚,一只脚搭在盆边沿上晾着,另一只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手里捏着颗瓜子,磕开壳,把瓜子仁丢进嘴里,壳往茶几上那碟子里一丢。听见“过户”两个字,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把手心里那颗没嗑的瓜子搁回碟子里,拿脚趾头在水里搅了一下,朝对面那张小板凳努了努嘴:“老刘,你别忙了,来泡泡。水还热着呢。”
老刘正站在电视柜旁边,手里拿着条擦脚毛巾,刚把毛巾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我泡什么,我刚才洗过了。”
“洗过了再泡一遍怎么了,又不收你钱。”张姐把搭在盆沿上那只脚放回水里,两只脚在水底下搅了两下,往老刘那边踢了一串水珠子,“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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