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母亲的婚礼(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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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杜凯把那只肿眼又睁开半寸,摆了摆手,“真不用。”
杜凯那眼睛,明摆着是拳头砸的。可全家没人再追问。有些伤,问一遍是关心,问两遍就是揭短。不问,是给彼此留的最后一条底裤——你不脱,我不看,大家都体面。
英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杜凯和周也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谁也没看,就放下了杯子。周也和杜凯从坐下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讲,连眼神都没碰过,各自端着各自那副架子,桌上的人精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捅破。
王强和雪儿,坐在周也旁边。雪儿正低头拿筷子夹花生米。王强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拿手肘捅了他一下,嘴角翘着。
“军哥呢?怎么没见军哥?”王强把筷子搁下,朝桌上扫了一圈。
“对呀,张军没来?”雪儿抬起头。
周也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大概有事吧。”
小娟拿指甲在桌布上轻轻划着,听见这话抬起头:“我哥去看我嫂子了。我嫂子不舒服,他去医院了。”
一桌人没人接话。英子看了小娟一眼,又看了看小娟旁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爸,儿子来看你了。”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张军蹲在坟前,拿树枝拨了拨火堆。纸钱烧得卷起来,黑灰一片一片往天上飘,像一群找不到家的灰蝴蝶。坟是新培的土,赵大江昨天专门请人过来修的,培得圆整,拍得结实,连坟头的草皮都铺了新的。张军看着那堆新土,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人,婚还没结,倒先把坟给他爸修了。
他穿了件白衬衫,高考那年他妈买的,大学要穿得体面。后来上了大学,这件一直留着。
“爸,天冷了。”他张嘴,嗓子眼堵了一下。火苗舔着纸钱,一明一暗,照着他半边脸。他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又收回来。“你在那边冷不冷?”
风突然大了一阵,火苗歪了一下,纸灰扑了他一脸。他没躲,拿手背蹭了蹭,蹭出一道黑印子。
火苗舔着纸钱,一明一暗。他蹲在坟前,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跟旁边赵大江新培的土叠在一起。一个亲爹的骨血,一个后爹的诚意。两个人在这块坡地上,第一次挨得这么近。
“我妈今天嫁人了。”
他把一沓黄纸搁进去,火吞了纸边,纸灰飘起来,落在衬衫袖口上,他拿手指弹了弹。
“你别怪她。她这辈子,够苦了。”他顿了一下,看着火堆里那层发亮的红芯,“你走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跟我妹,太不容易了。她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糊纸盒,糊到后半夜。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糊完的纸盒。”
他低下头,拿树枝在火堆里拨了拨,拨出几块没烧透的纸片,又搁回去。
“她找的这个赵大江,干装潢的,人还行。不喝酒,不赌钱,脾气也没那么大。他对她好,我看着呢。这段时间,我妈脸上也有笑模样了。”
他把那包金元宝全倒进去,火“呼”地窜高了一截。
“她过得开心,我也开心。真的。爸,你放心。”
火灭了。最后一点纸灰被风卷走,干干净净。
“爸,儿子求你个事。你保佑李娟早日康复。”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她病了,身上长了东西,医生说不好治。她名字跟我妹一样,也叫娟。你说巧不巧。”
天底下叫娟的姑娘那么多,偏偏他遇上两个。一个是他妹,一个是他爱的人。一个血脉相连,一个命悬一线。
“她是个好姑娘。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执拗。她让我有了自信,有了底气,教会了我什么叫爱。爸,你保佑她,让她赶快康复吧。等她康复了,等儿子工作稳定下来了,儿子就攒钱把她娶回家。”
张军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土,拍了拍,没拍干净。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李娟的信息:“张军,你到饭店了吗?去看你妈。听话。别担心我,我好着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搁在键盘上,没回。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英子。他接起来,搁在耳朵边上,没说话。
“张军,你在哪呢?”英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酒店的喧闹,还有碗碟碰在一起的脆响,卫生间里的回声让她的声音多了几分空旷,“李娟好点了没。”
“还那样。”张军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上,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你呢,酒店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英子顿了一下。背景里有人在敲门,她朝门口喊了句“等一下”,声音又压回来,压得很低,“那个赵叔的女儿,今天也没来。他家亲戚,没一个人提她。”
她停了一拍。
“其实张军,你要理解你妈。你这种心情,我懂。我十来岁的时候,我妈跟常叔,连证都没领,就住一起了。你想想,我那时候,是什么心情。”
电话那头没声音。她也没等。
“可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因为我们不舒服,就让他们往后的日子也不舒服。你妈不容易。我们做子女的,就自己消化吧。”
她说“消化”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英子这话,是拿自己的伤口,去捂张军的伤口。穷人家的孩子,委屈是主食,配着冷眼、嘲笑、别人的剩饭,一口一口,吃成了钢筋铁骨。
“我知道。”
“李娟的事,你先别急。你妈那边,你也要理解。她都是为了你。小时候在小沟村过的什么日子,只有我们俩自己最清楚。讲出去,别人不信。不信人还能那么活着。等晚一点,我跟我妈讲,让张姨她们也都劝劝玲姨。我们一起想办法。总归要把娟儿的病给看好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只剩气声。
张军,我希望你过得好。你过得好,比我过得好,我都高兴。你说过你是我哥哥。对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风从坡上灌下来,纸灰早散了,只剩坟头那炷香还在燃,细细的一缕烟,直直地往上走。
张军蹲在坟前,手机贴在耳朵上,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嗯。”
“哥哥就要听妹妹的话。小时候,你护了我那么多次。这一回,你听我一次。你不要难受。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你开心,我才开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