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你尽力了（再续·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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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低下头，拿筷子把碗里那根泡涨了的米线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她盯着那根米线，忽然说：“我准备先找个工作。这次回来，我收拾收拾，过段时间我也就走了。”
“你去哪？”
“先去合肥看看。合肥没有合适的，我就回北京。”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北京租房太贵了。我算了算，一个单间，五环外，一个月也得两千多。加上吃饭、交通，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我不想北漂。离我妈那么远，她有什么事我都赶不回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可没掉泪。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小时候就想，等我有钱了，我就带我妈去南方。去个暖和的地方，冬天不用生炉子，她的手就不会裂口子了。”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放下。
她小时候的那个南方，有花，有太阳，有不用生炉子的冬天。可她长大了，那个南方越来越远。不是南方跑了，是妈妈被钉住了。钉在淮南，钉在面馆，钉在常叔和弟弟中间。南方的太阳再暖，也照不到她身上了。
“我也没那个能力。我连自己都还没站稳，我拿什么带她走？”
雪儿把筷子搁下了。米线碗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一缕一缕，在两个人中间散开，散得慢，散得舍不得走。
“我在合肥找个工作，先干着，攒点钱。”英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周也愿意等我，我就攒钱去伦敦找他。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她停了停。
“他要是不愿意等，或者他在伦敦遇到更合适的了——”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攥着牛仔裤的布料。
“那我就放手。我不能一直牵绊他。他值得更好的，值得一个能跟他并肩走的人，不是一个拖着一大家子、连出国都要靠他掏钱的累赘。”
她说完，低下头，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安安静静地抵在那儿。米线的热气从她头顶飘过去，散在空气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放弃和放下，差一个字，差一辈子。放弃是没力气了，放下是看明白了。英子分不清自己是哪一种，也许两种都有。她只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把他拴在身边，是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没有她。
雪儿看着她。她想说“你不是累赘”，想说“周也爱你”，想说“你们会好的”。可她一张嘴，喉咙就堵住了。她忽然发现，英子比她想的要清醒得多，也疼得多。清醒地疼着，比糊涂地疼着，还要疼十倍。
“英子。”她叫了一声。
英子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吃米线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英子点了点头，直起身，拿起筷子。她的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可她还是挑起一筷子米线，送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她忽然说：“鹌鹑蛋你吃不吃？我不爱吃。”
雪儿把碗推过去，英子把鹌鹑蛋捞出来，搁进她碗里。两颗蛋，滚进雪儿的汤里，沉了底。
雪儿把鹌鹑蛋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
英子考北大的那年，整个年级都炸了。女生班五十四个人，就英子一个考了北大。李娟成绩第二好，可李娟命不好，一身的病。美兮成绩最差，高中毕业就上了川航，混了几年，现在博客里天天晒名牌包，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雪儿那时候是真羡慕英子。
北大。说出来多有面子。可现在看着英子挑那根泡涨了的米线，挑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挑起来，她忽然不羡慕了。
考上北大又怎样？该受的委屈一样受，该咽的苦一样咽。飞出去又怎样？飞得再高也飞不远。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英子和周也从北京回来在肯德基吃饭，她跟美兮也在。周也坐在那儿，像个走错片场的男主角。旁边桌两个小姑娘一直偷看，周也全程没往人家那边瞟一眼，一直给英子剥鸡翅。那时候她跟美兮都觉得，英子这是中了彩票。
后来英子回学校，她在QQ上跟英子聊天。英子说周也他们班有个女生，姓陈，叫陈薇妮，北京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戴个金丝眼镜，追了周也两年多。英子说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她也没多问。
再后来，陈薇妮不知怎么加了英子的QQ。有一回英子和周也，俩人在学校外面吃麻辣烫，陈薇妮就坐在隔壁桌，故意大声跟她朋友说——“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以为考上北大就飞上枝头了。枝头也是分地方的，麻雀飞上枝头，还是麻雀。”
英子当时没吭声，只是把筷子搁下了。
她后来跟雪儿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陈薇妮推眼镜的那个动作都模仿了。雪儿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
可英子笑完，忽然说了一句——“她说得对。”
“什么对？”雪儿愣了一下。
“淮南确实没有北京有钱。”英子那时候在宿舍，声音闷闷的，“她没说错。我就是麻雀。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雪儿当时骂了她一顿，说你别灭自己威风。可现在她看着英子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英子当时不是灭自己威风，她是认了。她把那份认了，才能跟周也走到今天。走一天，算一天。走到哪算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英子，”她轻声说，“你也别老这么想。我觉得吧，条件是一方面，你俩真心相爱，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了你不出国。在国内读研不也一样吗？为什么非得出去？当初我家里人还嫌弃强子家呢，现在倒好，天天护着王强，不护我。”
英子嚼着米线，没抬头。
“你还记得陈薇妮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陈薇妮家有钱，有北京户口，有个好爹。”英子把米线咽下去，放下筷子，“我有什么？我就一个傻大个子，一个二婚的家，一个开面馆的妈，一个还没长大的弟。换了你是周也，你选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