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你尽力了(再续·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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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台后面,红梅拿着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其实一个字没算进去。常松站在旁边,两只手没地方搁,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抽出来,一会儿摸摸后脑勺,一会儿又去够收银台上那碗面——那是他刚给红梅下的。可红梅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那碗面坨了,蛋黄凝成一块硬芯,葱花蔫巴巴地贴在碗沿上,跟常松本人一样,热脸贴了冷板凳。
“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常松嗓子发干,“我是说让英子先去,先去一年,先看看,适应适应。我又没说我不付钱,我答应闺女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我就是说咱家这个情况,不能跟人家有钱人家比——”
“你少跟我提钱。”红梅把计算器往台面上一撂,“常松我跟你讲,从今天起,英子留学的事,我不会问你要一分钱。你那点钱,攒着吧,攒着给你儿子。你放心吧。”
钱是个好东西。好到可以让亲人变仇人,让仇人变亲人。
它让常松不敢说“我供”,让红梅不敢说“你供”。一个怕说了显得小气,一个怕说了显得贪心。
“红梅!”常松的声调拔了一截,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我什么时候说只给小年了?英子我也疼啊!”
“你疼?”红梅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可她忍着,“你疼她你让她先去一年?你这话说出来,你让英子怎么想?那孩子从小就敏感,别人一个眼神她能琢磨三天。你说先去一年,她听到的是什么?你让她在这个家里怎么待?怎么待?!”
常松的手垂下来,“我不是嫌她费钱。”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跑船一年挣多少你是知道的。我先让她去一年,这一年我省着点,再跟船多跑两趟远洋,第二年就能续上。我不是要她只读一年,我是想让她先落住脚。红梅,我嘴笨,我说不好,可我心里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后妈难当,后爹难做。你对孩子好,人家说你装的;你对孩子不好,人家说你狠的。
常莹实在憋不住了。抹布往桌上一摔,“啪”一声,水花溅到桌角那碟辣椒油里。
“行了行了!我来说句公道话!”她两只手往身上一蹭,大步流星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脖子一扬,先对着红梅,“红梅,我弟这个人嘴笨你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会说话,当年也不至于相亲相了八回才轮到你。他心里装着英子,比装着小年还多,你看不出来?”
她转身对着常松,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还有你!常松!你就不会把话说圆乎点?你就直接说咱家供不起不行吗?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常松一把拽住常莹的胳膊,把她往旁边拨:“哎呀姐,你去一边去!把那桌刚走的碗收了,别在这儿瞎掺和,我们夫妻俩的事你少管!”
常莹转回红梅那边,嘴皮子不停:“红梅你也别上纲上线。我弟什么样的人,你睡一个被窝睡了这么多年了,你比我清楚。他要是那种自私的人,当年你那个情况,他犯得着把你们娘俩带回来?他图什么?图你带个拖油瓶还是图你那个——”
“常莹。”红梅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常莹把嘴一撇,不情不愿地收了半截,可还是嘟嘟囔囔:“我说的是实话……哎,我说红梅,你别不爱听。你家那个丫头,确实是个阴阳脸,跟她亲爹一样一样的。高兴了给你两句好话,不高兴了理都不理你。”
红梅的眼睛一下子狠起来了。她这辈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别人说英子。说她自己,她能忍。说英子,她忍不了。英子是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是她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英子好不好,轮不到别人说。更轮不到常莹说。
“你再说一遍。”
常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身上蹭了两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红梅往前逼了一步,“常莹,你摸着良心讲,我女儿怎么对你了?她哪回从北京回来没给你买礼物?上次那条裙子,是她在学校做家教攒了一个月钱买的。她给你买礼物,给杜森买手套,给常松买护膝,给小年买文具盒,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自己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她奖学金发下来第一件事是给谁打的电话?是给你弟打的!她说不要再给她打钱,她有奖学金,够用。你问问常松,是不是这么回事!”
常松脸上挂不住,别过头去。
常莹还是硬撑着:“没买一件?那些衣服左一套右一套的,换得比翻书还快!好好的一个家,之前那个铁床非要换了,换一个木头的,那个床不能睡吗?我和杜森到现在还睡在地下呢,一睡睡几年,我讲什么了?有没讲给我们买个床?我说买个房子挑三拣四的,不让买,又怕我把家产给你弄走了,你心眼真多,云南的女人,个个都是算账的高手,那不是我弟给她买的?小松跑船挣那几个钱,哪个钱没给她花?你讲话还凭良心吗?”
“我没良心?”红梅的声音拔起来,嗓子有点劈,“你弟给她买衣服,那是她叔疼她。可你知道英子怎么对常松的?去年常松腰疼下不了床,英子从北京赶回来,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礼拜。她给常松擦身子,你弟还不好意思。她一个小姑娘,你让她怎么做?”
常莹觉得有点难为情,嘴硬:“我让她不要回来,家里面有我呢,我是他姐,我不能伺候吗?你是他老婆,你不能伺候吗?她非要回来干什么?她自己想要回来,她自己想要献殷勤。”
“英子的床。”红梅忽然转头,指着常莹,“你刚才说床。对,是给英子换了张新床,把铁艺床换成木头的。怎么了?那铁艺床掉漆了,边角锈了,扎手。英子回来住两天,胳膊被划了个口子,我看到了,我给我闺女换了,怎么了?我愿意给她花,碍着谁了?”
常莹站在那儿,两手一摊:“行,你云南人有钱,那我还说躺在地下呢,一躺躺几年——”
“我让你躺了吗?”红梅打断她,声音劈了,“你老公跑掉,债主天天上门,你嫌丢人不敢在家待,是谁让你来的?我让你来的吗?你来店里帮忙,我给你开工资,管你吃管你住,你现在跟我提躺地下?”
常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那个丈夫后来回来要儿子,你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谁替你挡的?是我!他给你二十万要带走三个孩子,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不要他的臭钱,谁把那钱给你要回来的?也是我!”
常松拉了拉红梅的胳膊:“老婆,别讲了,别讲了。”
红梅甩开他的手,继续盯着常莹:“我替你争的,替你抢的,替你骂的!要不是我,你现在连那二十万都没有,你还欠着一屁股债,你还在街上要饭呢!”
常松又拉了她一下:“红梅,行了,别说了。”
红梅不听,指着常莹:“你还跟我提床?你睡地下怎么了?那地下是谁家的地下?我李红梅的地板砖!我让你睡是情分,不让你睡是本分,你还搞得多委屈似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