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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决定(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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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已经去了。”红梅拍了拍他的肩,“我让你舅去接的。我跟你舅讲了,无论如何把你妈带回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妈说得也没错,你妈是为你、为这个家操心。说到底,是舅妈不好,让你妈受委屈了。杜森,你原谅舅妈。”

杜森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使劲摇头:“不不不,舅妈,你原谅我们。是我妈不好,她那张嘴,谁受得了。是我们不对。”

红梅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

“舅妈,我妈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可她心里有你。上回你发烧,她半夜起来给你熬姜汤,端到你房门口,不敢进去,放门口就走了。她跟我说,她怕你嫌她烦。”

红梅的手停在他肩上,没动。

“我知道。”她说。

靠窗那桌的蓝夹克吃完了,站起来结账。红梅走过去,收了钱,找了零。老头那碗面也吃完了,擦嘴,起身,慢悠悠往外走。三个学生还在,一个在抄作业,一个在翻书包找什么,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

红梅回到收银台后面,把杜森那张存折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

“钱你拿回去。”她说,“你表姐读书,我跟你舅想办法。你留着,你也不小了,将来用钱的地方多。”

“舅妈——”

“拿着。”红梅把存折塞回他兜里,手在他胸前停了一下,“你给老大老二留句话。英子读书,是我们做长辈的事。你们的心意,舅妈收了。钱拿回去,谁也不许再提。”

“姐,”常松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为我好。小时候我冷,家里没被子,你夜里起来走,走一整夜,拿自己的热身子暖被窝,暖热了再叫我睡。我躺在床上,我都记着呢。你一晚上走几十圈,我暖了,你冻得打哆嗦。我那时候小,我不说,可我都记得。”

常莹的鼻子一酸。她别过脸,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蹭了一手背的湿。她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了又觉得丢人,干脆抓起茶几上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大得跟吹哨子似的。

“你看看那个云南妇女说的什么话。”她嗓子哑了,扭过头不看他,“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红梅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常松抬起头,“你天天吃的喝的,哪一样不顾着你?你在家,红梅给你留饭。你爱吃的螺蛳肉,她给你炒。喜欢喝奶茶,天天给你买奶茶。店里一不忙,你就溜出去跑到张姐那叙话,红梅从来没说过你什么呀。你半夜咳嗽,她起来给你倒热水。姐,你摸摸良心,红梅对你差了?”

“我讲话那是因为店里不忙。我忙的时候我能去讲话吗?我为什么跟张春兰能讲话?为什么跟她不能讲话?是因为张春兰比她好讲话——那个云南来的,心眼比蜂窝煤还多,你跟她讲话,得先数数她有几个窟窿。戳一个冒一股烟,你跟她说话得绕着走,走不好就掉洞里了。”

常松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不要气了,不要气了。”

“你到底怎么打算?”常莹闷了一会儿,转过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颗放久了的山楂,“你真想去给她女儿供上学?你去供,你自己的小年怎么办?你跑一趟船挣几个钱,你掰着指头数数。供一年行,供两年呢?供三年呢?你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在船上晃一年,回来小年都不认识你了,你信不信?”

“我不出,怎么办?”常松搓了搓手,“先上一年吧。上一年,她读着,我出着,我跟红梅再商量。英子也不是没良心的人,真读出来,她还能忘了她妈?还能忘了我?先供一年,看看再说。我总不能拦着人家孩子上学。拦了,红梅一辈子恨我。那这个家,还过不过了?”

常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起来。她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抽抽搭搭的,嘴里还在骂:“你傻不傻啊你。你傻不傻啊你。”她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拿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完把纸团往桌上一丢,丢偏了,纸团滚到地上。她也不捡,拿脚踢了一下,踢到沙发底下去了。

“你跟你那个云南女人,一个傻,一个阴。你俩凑一块,绝了。”她吸了吸鼻子,“我上辈子欠你们的。我这辈子就是给你们常家还债来的。”

常松也哭了。他抹了一把脸,嗓子发紧:“姐,我真的不想吵架了。天天吵,天天吵,我知道你都为我好。可这日子,不能总这么过。你天天跟红梅吵,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你对红梅有意见。可红梅是我要过日子的人。咱们能不能不吵了?”

常莹没接话。她看着自己弟弟,这个从她背上长大的男人,五十年了,还是那副憨样子。男人憨,是福气。可憨到把福气往外送,就是傻。常莹想骂,可骂不出口——她自己就是那个往外送福气的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从包里摸出一个存折,绿色的皮。她把存折搁在床沿上,手指头按着,推过去。

“你那个被大货车撞死的姐夫走的时候,留给我二十万。”

常松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之前因为借你的那两万块钱,因为这事,你跟红梅俩天天吵架,红梅天天拿我不吃劲,给我搞个二百五。”常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鼻涕泡冒出来一个,她拿袖子蹭了,“我还给她了,连本带利还给她了。杜凯杜鑫他们开那个汽修店,我给了十万。这还剩八万块钱,加上这几年我在店里面打工,我也挣了钱。”

她把存折又往前推了推。

“我留一点钱,万一有个急事,我能拿得出。这五万块钱就给你。”

“我不要。”常松把存折推回去,“姐,这个钱你收着。三个外甥没办事呢,你留着给他们办事。”

“你三个外甥,有手有脚。”常莹把存折又推回去,“杜凯能修车,杜鑫能跑腿,杜森能炒菜。他们三个,自己挣去。小年还小。你那一身的毛病,腰疼、腿疼、胃也不好。你万一不行了,那个李红梅,她能指望上吗?她整个人扑在她女儿身上。她顾不上你,也顾不上小年。我拿这个钱,是给小年留的。万一你倒了,我天天脑子也不好,一身的病,万一哪天死了。你三个外甥我都不操心他们,他们都长大了,成人了,我就担心我的小年,小年没饭吃怎么办?”

姐姐这两个字怎么写?女字旁边一个且,且是暂且的且,是姑且的且。当姐姐的人,一辈子都是“暂且”——暂且替爹妈管着弟弟,暂且替弟弟看着家,暂且把自己搁一搁。

常松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拿手背擦,擦不干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忽然想起常莹年轻的时候。那年他第一次出海,常莹去菜市场卖了一整个夏天的菜,给他买了一件白衬衫。她把衬衫递给他,说,小松,出海穿体面点,别让人看不起。那件白衬衫他穿了好多年,领口磨破了,他舍不得扔,拿针线缝了缝,又穿了两年。

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干净、明亮。其实后来再见,他不过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肚腩上沾着饭粒。

他今年五十了。他姐也老了。可在他姐眼里,他还是那个第一次出海、穿着白衬衫、站在船头的小松。

他本来想责怪姐姐多管闲事,夫妻的事你插什么嘴,红梅讲你也不亏,你讲的话太难听了。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不忍心。他一个字都不忍心说。

“哎呀,你好好的就咒自己干什么呀?”他嗓子哑得厉害,“不要,我不要这个钱。家里就开饭店的,还能饿死小年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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