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赌局(2/2)
枪口抵上太阳穴。
闭上眼睛。
扣动扳机。
“咔哒。”
空膛。
依萍睁开眼睛,世界依然清晰。她还活着。
魏光雄鼓掌:“好运气。该我了。”
他拿起枪,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扳机。
“咔哒。”
也是空膛。
第一轮结束。
第二轮开始。依萍再次拿起枪。这次概率变了——子弹可能在剩下的四个弹膛里,也可能在已经开过的两个里。理论上,中弹的概率是四分之一。
她看向小栓。男孩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对不起,小栓。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要活下去。
她再次闭上眼睛。
“咔哒。”
又是空膛。
依萍放下枪,手终于开始发抖。还活着,她还活着。
魏光雄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拿起枪,这次没有立刻扣动扳机,而是盯着枪看了很久。
“陆依萍,”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个好人。”
依萍没说话。
“真的。”魏光雄像是自言自语,“我娘死得早,我爹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我。十六岁那年,他欠了高利贷,要把我妹妹卖去妓院。我拿着菜刀砍了放贷的,带着妹妹逃到上海。在码头扛活,一天干十八个小时,就为了给妹妹攒嫁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妹妹还是死了,生病,没钱治。临死前她说,哥,你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
“所以你就活成了这样?”依萍问。
“这样怎么了?”魏光雄猛地抬头,“我有了钱,有了权,谁见了我都得叫一声魏老板!我妹妹要是活着,也能穿金戴银,住大房子!这难道不是活出人样?”
“你妹妹希望你这样活着吗?”
这个问题让魏光雄愣住了。许久,他苦笑:“谁知道呢。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举起枪,这次没有对准自己,而是对准了天花板。
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剧烈摇晃,碎片簌簌落下。
子弹打出去了。
依萍怔住了。魏光雄把枪扔在桌上,哈哈大笑:“陆依萍,你赢了!”
他走到密室前,把那些文件袋和玻璃瓶全部搬出来,堆在依萍面前:“拿去吧。这些证据,够日本人喝一壶的。”
“为什么?”依萍不解,“你明明可以……”
“可以杀了你?”魏光雄摇头,“没意思。杀了你,我还是得死。日本人不会放过我,国民政府也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上海夜色深沉,远处闸北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个城市,我待了三十年。”他轻声说,“从一个小瘪三,混到上海滩有名有姓的人物。我恨过它,也爱过它。现在……它要完了。”
“你可以走。”依萍说,“船票还在,现在去码头还来得及。”
“不走了。”魏光雄转身,笑容疲惫,“我妹妹葬在上海,我得陪着她。而且……我这种人,到哪儿都是祸害。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他走到赌桌前,拿起那张特赦令,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这东西,我用不着了。但陆依萍,你记住——我魏光雄不是输给了你,是输给了这个世道。”
敲门声突然响起,急促而沉重。外面传来日语喝令声和打斗声。
“日本人来了。”魏光雄很平静,“比我预想的快。”
他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塞给依萍:“这是我妹妹的墓。如果……如果你以后路过,帮我烧柱香。告诉她,哥哥最后还是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魏光雄……”
“快走!”魏光雄推了她一把,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小门,“从那里出去,直通后巷。带上那孩子,快!”
小栓已经挣脱了胶带,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依萍抱起那些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魏光雄。
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站在水晶吊灯下,身影竟有些悲壮。
“保重。”她最终说。
“你也一样。”
依萍拉着小栓冲进小门。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和魏光雄嘶哑的笑声。
后巷很黑,堆满了垃圾。依萍扶着小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跑。身后,大世界赌场的方向,枪声越来越密集。
跑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赌场的三楼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像是在看这座即将沉没的城市。
然后,火光冲天。
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大世界赌场的三楼化作一片火海,碎玻璃和木屑像雨点般落下。
依萍知道,魏光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和那些来不及撤离的日本特务,同归于尽。
他最后的赌局,赢了。
代价是自己的命。
“依萍姐……”小栓声音颤抖,“我们……我们去哪儿?”
依萍抱紧怀里的文件袋。这些证据,是无数条人命换来的,是魏光雄用最后的良知换来的。
她不能辜负。
“去该去的地方。”
夜色中,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向黑暗深处。
而身后,火光映红了上海的天空,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
为一个人,也为一个时代。
但黎明总会到来。
因为总有人,在黑暗中守护火种。
哪怕燃烧自己。
这就是乱世中,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