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新声(1/2)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依萍已经坐在祠堂偏屋里了。桌上摊着新一期的《生根报》稿纸、从培训班带回来的笔记,还有周明刚寄到的一封信——是昨天傍晚送来的,她还没拆。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这些纸张,像给它们镀了层薄金。
她先拆开周明的信。信封比往常厚,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延安抗大操场上学员们听课的场景,密密麻麻的人坐在地上,仰着头,神情专注;另一张是个窑洞前的空地上,几个人围坐着讨论,中间摊着地图。照片背面有周明的字迹:“八月,学习间隙摄。”
依萍小心地把照片放在一边,展开信纸。
“依萍:见字如面。信是托去江北的同志捎的,可能比往常快些。听说你们刚结束夏季培训,想必收获很大。我这里学习也进入新阶段——除了理论课,现在多了实践课,要下部队、下农村,采访、写报道、办墙报。老师说,这叫‘知行合一’。”
“我在的组去了边区一个村子,帮老乡收秋,同时办识字班。那里有个老大爷,七十多了,坚持要学认字,说‘死也要死个明白人’。我们问他为什么这么大年纪还学,他说:‘以前给地主当长工,不认字,被坑了一辈子。现在共产党来了,分地了,我要认字,要算账,要知道国家大事。’”
“很朴素的愿望,但很有力。这让我想起你说过的王大爷、李大娘。中国的希望,就在这些最普通的人身上。”
“学习快结束了,分配去向还没定。我想回江北,已经打了申请。但老师说,可能派我去晋察冀,那边急需宣传干部。无论去哪里,我都会继续咱们约定的事——记录这个时代,传递真实声音。”
“另,木鸟又雕了一对,这次是两只雏鸟,依偎在一起。等你看到时,也许已经是秋天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希望我们都能有收获。”
“盼复。周明民国三十年八月二十日于延安”
依萍读完信,又拿起那两张照片仔细看。延安的学员们穿着和她一样的灰布军装,面容清瘦但精神饱满。窑洞前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侧影很像周明——肩膀宽阔,背挺得直。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那个侧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思念,骄傲,也有一丝怅惘——如果他去晋察冀,见面就更难了。
但她很快摇摇头,把情绪压下去。现在是工作的时间。
她翻开培训笔记。最后一页上,方敏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话:“文艺工作的最高境界,是让群众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文艺。”这句话她琢磨了很久。怎样让《生根报》真正成为群众的报纸?不只是写群众,更要让群众参与写,参与编,参与传播。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文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陆同志,这么早?吃饭了。”
两人在桌边坐下。粥是玉米碴子煮的,稠稠的,冒着热气。沈文心边喝粥边翻看周明的信和照片,眼睛发亮:“延安真好。真想去看看。”
“会有机会的。”依萍说,“文心,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我想改版《生根报》。”依萍指着笔记上那句话,“让群众更多参与。不只是咱们写他们看,也让他们写,咱们帮着整理、发表。”
沈文心眼睛更亮了:“这个想法好!在培训班时,方老师也说过,最好的宣传是自我宣传。咱们可以开个‘群众来稿’栏目,登识字班学员写的短文,民兵写的战斗心得,农民写的种地经验。”
“还可以组织‘读报小组’。”依萍接着说,“让识字的读给不识字的听,听完讨论,把讨论的内容也记下来,登在报上。这样报纸就不是单向传播,是双向交流了。”
“太好了!”沈文心放下碗,“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开筹备会。”依萍说,“把春妮、二柱、小赵都叫来,还有王大爷、李大娘这些群众代表。”
早饭后,祠堂里坐了十几个人。依萍把改版的想法说了,大家反应很热烈。
王大爷第一个发言:“这个主意好!咱们种地的,也有话想说。上次陆同志写我扬场,登在报上,我让孙子念了好几遍。要是咱们自己能写,哪怕就几句话,那也是咱们自己的声音。”
李大娘有些犹豫:“可咱们识字不多,写不好……”
“写不好没关系。”沈文心说,“您说,我帮您记。您怎么说的,我就怎么写。您的原话,比我们编的更好。”
春妮举手:“我可以组织识字班的姐妹们写。她们现在都能写几句话了,写自己学认字的心得,写给前线亲人的话,都可以。”
二柱想了想:“民兵队也可以写。不过……咱们多数不识字。”
“你说,我写。”小赵怯生生地说,“我还可以配插图。”
大家七嘴八舌,提了很多建议。气氛热烈得像开了锅。依萍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暖暖的。这就是群众的力量——一旦发动起来,创造力是无穷的。
会议最后决定:《生根报》从下一期开始改版。一版是要闻,二版是“群众来稿”,三版是“读报讨论”,四版是文艺作品。每期印五份手抄本,在识字班、民兵队、生产组、村公所传阅。重要的文章,还要用墙报形式贴在祠堂门口。
散会后,沈文心拉着依萍:“陆同志,我想写篇开版词,说明咱们改版的宗旨。”
“好,你写。”
沈文心当天就写出来了,题目叫《我们的报纸》:
“《生根报》办了半年多了。这半年里,我们写了很多文章,记录根据地的生产、学习、战斗、生活。很多同志爱看,说看了亲切,看了有劲。”
“但也有同志说:这是文工团的报纸,是文化人的报纸。这话让我们思考:怎样才能让报纸真正成为大家的报纸?”
“从这一期开始,我们要改版了。改版的核心就一句话:让群众成为报纸的主人。”
“我们会开辟‘群众来稿’栏目,登载识字班学员、民兵战士、生产模范、普通群众的来稿。哪怕只有几句话,哪怕字写得歪歪扭扭,只要是真话、实话、心里话,我们就登。”
“我们会设立‘读报讨论’栏目,记录大家读报后的感想、疑问、建议。报纸不是单向的说教,是双向的交流。你说,我听;我写,你看。咱们一起把报纸办得更好。”
“《生根报》为什么要叫‘生根’?因为它的根要扎在群众的土壤里。现在,我们要让这片土壤里的每一颗种子,都有机会破土而出,都有机会发声。”
“这是我们的报纸。你的报纸,我的报纸,大家的报纸。”
“让我们一起来办报——用我们的笔,用我们的口,用我们的心。”
依萍读了,很感动:“写得好,特别是最后那段。就这篇做开版词。”
新一期《生根报》的筹备紧锣密鼓。依萍和沈文心分头去收集稿件——依萍去民兵队和生产组,沈文心去识字班和妇女会。
依萍找到二柱时,他正在擦枪。听说要写稿,他有些为难:“陆同志,我……我写啥呀?”
“就写你当民兵的感受,写巡逻时看到的事,写训练中的心得。什么都行。”
二柱想了半天,说:“那我写写上次抓特务的事吧。我口述,你帮我写?”
“好。”
二柱说得很慢,但很清晰:“那天是我值班,带着两个新兵在村东头巡逻。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在玉米地里晃。我们喊‘站住’,那人就跑。我们追上去,按住了。搜身,搜出地图,上面有日文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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