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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村口那盏再也没亮过的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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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深秋,一入夜就冷得扎骨头。风不是吹,是钻,顺着衣领、袖口、裤脚往身子里钻,冻得人皮肤发紧,骨头缝里都发凉。天是暗蓝色的,压得很低,星星稀稀拉拉,月亮被厚云遮着,整个天地都昏沉沉、冷清清的。

王家坳坐落在山根底下,不大,一共也就五六十户人家,顺着一条土路两边排开,房子多是老式砖瓦房,有些还是早年的土坯房,院墙不高,柴草垛堆在墙角,一眼望去,就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北方小山村。村里没有路灯,只有村口老槐树底下挂着一盏老旧的路灯,灯泡发黄,光线昏昏暗暗,照不了多远,平时晚上亮起来,也只能勉强看清脚下那一小片地方。

一到晚上九点多,村里就彻底静了。

庄稼人睡得早,白天种地、喂猪、砍柴、干家务,累了一天,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孤单。狗不叫,鸡不闹,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整个村子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

可这天晚上,王家坳的静,有点不一样。

是那种发空、发慌、让人心里发毛的静。

王长贵蹲在自家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他今年五十六岁,个子不高,背早就被常年的农活压得有些驼,脸上沟壑纵横,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皮肤是常年干农活的那种黑红色,手上裂口一道叠着一道,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一辈子土里刨食、靠力气过日子的庄稼人。

三年前,他在外地工地打工,从架子上摔下来,右腿摔成了半残疾,走路一瘸一拐,阴雨天疼得钻心,重活干不了,轻活也费劲,从此就只能在家歇着,成了半个废人。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儿子王勇没办法,只能扔下老婆孩子,跟着村里人一起出去打工,去建筑工地扛水泥、扎钢筋,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只有过年才能在家待上三五天。家里里里外外,老的老,小的小,全都压在了儿媳刘春兰一个人身上。

院门口的青石板被他坐得光滑发亮,脚边趴着一条养了七八年的老黄狗,皮毛有些杂乱,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耳朵耷拉着,尾巴偶尔有气无力地扫一下地面,却不叫,只是时不时抬起头,往村口那条土路的方向望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下。

夜里十点。

院门还虚掩着,没有关。

屋里的灯也一直亮着,从窗户透出来昏黄的光线,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窗台上,放着一碗温在锅里热了一遍又一遍的玉米粥,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咸菜,还有两个白白的白面馒头。馒头是傍晚刚蒸好的,暄软可口,那是王长贵特意给儿媳刘春兰留的晚饭。

他从天黑等到现在,人一直没回来。

一开始,王长贵根本没当回事。

春兰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当公公的最清楚。

嫁到他们家十二年,她就像一头闷不吭声的老黄牛,一天福没享过,全是苦日子。话少、心善、脾气软、手脚勤快,见了谁都低头笑一笑,不多言不多语,从不跟人红脸,从不跟人吵架,全村上下,没有一个不说她好的。

伺候他这个半残疾的公公,端水、喂药、洗衣、做饭,不嫌脏不嫌累;

照顾八岁的女儿丫丫,上学放学、穿衣吃饭、缝补洗刷,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家里的一亩三分地,播种、浇水、施肥、收割,全是她一个人扛着;

喂猪、养鸡、收拾院子、缝补衣服,一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从天亮忙到天黑,却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没听她叹过一口气。

她还有个死规矩——从不晚归。

去邻居家借个东西,天黑之前一定回家;

去地里拔点菜,太阳一落山就往回走;

就算去村口小卖部买袋盐、买盒火柴,也绝不会多耽误十分钟。

她胆小,怕黑,怕走夜路,更怕让家里人担心。

只要出门,一定会提前说一声,回来晚一点,都会提前打招呼。

所以傍晚六点多,春兰走到他屋门口,轻声说:“爹,我去村东头李婶家,把上次借的擀面杖还了,再跟她说说明天一块儿去地里掰玉米的事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王长贵当时躺在炕上,腿疼得睡不着,听见了,就应了一声:“哎,路上慢点,天快黑了,早点回。”

“哎。”

就这一声,轻轻的,温温顺顺的,像平时一样。

然后,院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七点,没回。

王长贵想,女人家凑一块儿,说说话,缝缝衣服,晚一会儿正常。

七点半,没回。

他坐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村里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没什么人影。

八点,没回。

他有点坐不住了,撑着炕沿,慢慢挪到地上,一瘸一拐走到院门口,往村东头的方向望。黑乎乎一片,树影晃来晃去,像怪物一样,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动静。

他张嘴喊了两声:“春兰?春兰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飘出去,被风一吹,散了,连个回音都没有。

老黄狗也跟着抬起头,朝着村东头低低“呜”了一声,声音发闷,带着不安,尾巴夹了起来。

王长贵心里那股慌,一点点往上冒。

不是着急,是那种从脚底板往上钻的、凉飕飕的怕。

他拿起墙角靠着手电筒,按亮,昏黄的光柱在土路上晃来晃去,照不远,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他想自己过去看看,可右腿一使劲,就钻心地疼,步子迈不开,走不快,也走不远,只能又蹲回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烟丝是最便宜的旱烟,呛得厉害,抽一口,咳嗽一声,越咳心里越乱。

他开始胡思乱想。

是不是路上天黑,不小心摔了?摔在沟里,爬不上来?

是不是被谁家的狗吓着了,躲在什么地方不敢动?

是不是李婶家留她吃饭,多坐了一会儿,忘了时间?

还是……她身子弱,贫血,蹲久了站起来头晕,一下子晕在路边,没人看见?

一想到春兰可能一个人倒在黑漆漆的路边,孤孤单单,没人管,没人问,王长贵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衣服都黏在了身上。

春兰身体一直不算好。

常年劳累,吃得又简单,营养跟不上,贫血有些严重,平时蹲在地上干活,站起来都会眼前发黑,晃一晃才能站稳。王长贵好几次让她歇一歇,她都笑着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要是真晕在路边,夜里这么冷,这么黑,路过的人又少,那可怎么得了?

八点五十,王长贵实在撑不住了。

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头拐杖,一步一挪,一点点挪到隔壁邻居家。

邻居是王建军,四十来岁,壮实,本分,热心肠,平时没少帮他家的忙。

“建军……建军啊……”王长贵敲门,声音都有些发颤。

门一开,王建军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叔,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春兰……春兰傍晚去村东头李婶家了,”王长贵嘴唇哆嗦着,“到现在……到现在还没回来。”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没回来?不能啊!春兰那孩子最规矩,从不晚归,更不可能一夜不回啊!”

“我也不知道啊……”王长贵急得眼圈都红了,“我腿不行,走不动,你帮叔过去看看,行不行?”

“行!叔你等着,我马上就去!”

王建军二话不说,披上外套,抓起手电,快步就往村东头跑。

王长贵站在人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短短几分钟的路,在他眼里,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每一秒,都煎熬。

没一会儿,王建军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色明显不对,眼神发沉。

“叔,”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李婶家我问了,春兰六点多去还了擀面杖,跟李婶说了没两句话,六点四十多就走了,早就离开李婶家了!”

“走了?”

王长贵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差点歪在地上,人也跟着晃了晃。

走了?

六点四十多就走了?

从李婶家到他家,慢悠悠走,也就七八分钟的路。

就算路上耽误一会儿,十几分钟也顶天了。

可现在,都夜里十点多了。

三个多小时,人去哪儿了?

“那……那她没回家啊!”王长贵声音都抖了,手脚冰凉,“她没进家门!路上能去哪儿啊?这么黑,她一个女人家……”

“我也纳闷啊!”王建军也急了,“回来的路上,路边沟里、树后面、柴草垛旁边、废弃的菜窖口,我全都用手电照了一遍,没人!一点人影都没有!”

这话一出来,王长贵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村里一下子就炸了。

本来安静的夜晚,被几声急促的呼喊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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