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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信达显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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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远市工作时听说过的一些事。

那时候顾部长还在省发改委,程瀚是他的得力干将,而程瀚身后还有一整个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络。

姓钟的人不多,能在股东名单上出现的,更少。

“这个姓氏让我想起了省发改委一个退休处长,姓钟,是程瀚当年在发改委时的老同事,跟顾部长也有过不少交集。”

刘敬点头,从档案里又抽出一张纸——省发改委退休人员名单,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一个名字:“钟明远,省发改委投资处原处长,退休四年零三个月。他在发改委时跟顾部长关系非常密切,两人经常一起吃饭。钟明远的女儿嫁给了顾部长的外甥,两人算是有姻亲关系。钟处长退休后挂了好几家公司的‘顾问’,这些公司都在政府工程招标中多次中标。”

吴良友接过档案翻看着,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起关系图。

先画三个圆圈代表三家公司,再在每个圆圈旁标注变更前后的股东名字,然后用虚线把相同时间段和相同变更模式连起来。

画完后用铅笔在“钟”字上画了个圈,从那个圈引出一条箭头,指向页边空白处写下的“钟明远”三个字。

他的铅笔字很轻,笔画的颜色比印刷体淡了许多,但“钟明远”三个字被他描了两遍,显得格外清晰。

描第二遍的时候,铅笔芯断了一小截,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划痕。

他没有去擦,反而觉得那道划痕像一条暗河,把所有的疑点都串了起来。

三家公司、六个新增股东、同一个变更时间段、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同一个姓“钟”的关联人——这些巧合像一颗颗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这三家公司变更股东时经办人都是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

吴良友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刘敬听得出来,吴良友已经进入了那种猎人追踪猎物时的专注状态。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瞄准某个远处的目标。

刘敬又翻出一页,三份股权变更登记申请书底部都盖着同一个鲜红印章。

“对,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注册地址在太平市。三份申请书的经办人栏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赵宏,就是信达所的法定代表人。这家事务所规模不大,注册资金十万块,员工不到二十人,但在当地却很有名,专门做‘企业包装’业务——你缺什么资质它帮你补什么,股东不够格它帮你找合适的股东,财务数据不达标它帮你做账。一单业务报价五万到二十万不等。”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问:“赵宏本人有什么背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断了一截的铅笔,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三圈,停在虎口处。

刘敬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婚姻登记信息复印件,纸张比较新,显然是最近才调出来的。

“赵宏本人的履历很干净,正规财经大学毕业,考过注册会计师,在太平市财政局上过几年班然后辞职下海。不过——他的妻子叫刘芳。刘芳的父亲,是省财政厅退休副厅长老刘。老刘的名字在那封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信的签名页上排在第三位。”

他用食指在那行“父亲:刘德厚”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提醒吴良友注意这几个字的分量。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

老刘——刘德厚,财政厅退休副厅长,分管过预算处、国库处和行政政法处,经手审批的政府工程资金以亿为单位计算。

他的女婿开会计师事务所专门为企业做“股东变更”服务,接受过这些服务的企业恰好中了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标。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利益链,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益闭环——

老刘在财政厅批项目资金,女婿通过会计师事务所帮企业获得投标资格,企业中标后用工程利润的一部分回流到老刘女儿的贸易公司作为“咨询服务费”,老刘本人则干干净净躲在幕后不沾一点腥。

他拿起那份婚姻登记信息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上面除了基本身份信息外没有太多内容,但“父亲:刘德厚”五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放下复印件,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那声音像旧式挂钟的秒针,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刘敬,你继续深挖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记录,看它除了这三家之外还给哪些企业做过类似的股东变更服务。特别是工程质量倒查中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看有没有重叠。另外把老刘在财政厅任职期间经手审批的所有跟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相关的资金拨付记录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时间节点——资金审批时间、拨付时间、到账时间,跟那些企业股东变更时间对照着看。”

刘敬说:“好。我下午就开始比对。”

他把散落的文件一一整理好装回档案袋,动作利落,纸张在他手下像听话的扑克牌。

“还有一件事,吴省长。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注册地址在太平市,但在省城也有办公点,就在财政厅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十五楼。我去看过一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写着‘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省城联络处’。”

刘敬走后吴良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股东变更档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窗外初春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白光,光斑落在档案纸面上,把那几个股东名字照得格外醒目。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远处省城的楼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想起那条短信里的最后一句话——“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现在他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传递一个信息——

你查别人的时候,别忘了有人也在暗处查你,而那些查你的人,比你想象中藏得更深藏得更久。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刘德厚——赵宏——刘芳——信达会计师事务所——三家中标企业。”然后在这几个词之间连了几条线,构成一个简单的网络图。画完后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又拿起红笔在“刘德厚”名字旁打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像一枚弯钩,钩住了他心里某个悬而未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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