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泪目家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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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时他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现在写得有模有样,横平竖直,间架结构都规规矩矩的,大概是研究生期间写实验报告练出来的。
“爸: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把衬衫给您了。衬衫是我用奖学金买的,不是什么贵重金属,但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您。您以前老穿灰的黑的,太沉闷了。我们老师说,颜色能影响心情。我希望您穿上这件衬衫,心情能好一点。”
吴良友笑了一声。
这小子,学了地质还学了心理学不成?他继续往下看。
“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些话我一直想跟您说,但当着您的面说不出口。您知道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不是当科学家,也不是考第一名,是希望您能来参加一次家长会。从小学到高中,您一次都没来过。每次都是我妈去。同学们问我你爸是干什么的,我说我爸是当官的。他们说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连家长会都不来。我跟他们吵架,吵完一个人躲在厕所里哭。”
吴良友的笑容凝固了。
他把信纸放低了一些,手指微微发颤。
台灯的光照在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吴语小时候——
那个穿着校服、背着大书包的小男孩,每天早上自己走路去学校,放学了自己走回家。
有一次下大雨,别的孩子都有家长来接,只有吴语一个人顶着书包跑回家,浑身淋得透湿。
王菊花那天也在学校加班,回来看到儿子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那天晚上吴语发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叫“爸爸”,叫了一整夜。
而他在青远市的矿渣山上,手机信号都没有。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才慢慢明白您在忙什么。您在忙的那些事——关停非法矿、治理污染、抓贪官、追间谍——比参加家长会重要得多。您不是在忙自己的事,您是在忙老百姓的事。我同学的爸爸有的做生意赚了很多钱,有的在机关里当个小科长天天陪孩子写作业。但他们做的那些事,跟您做的比起来,太小了。我为自己当年不懂事跟您闹别扭感到羞愧。我现在不敢说完全懂您了,但至少我懂了——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不是因为您完美,是因为您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我。”
吴良友的眼眶红了。
他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是前年装修时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变得模糊,那些字迹在泪水中化成一片模糊的蓝色墨迹。
这些年他给了吴语什么?
小时候没陪他写过一次作业,没带他去过一次游乐园,连上大学送他到学校门口都是匆匆忙忙的。
吴语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是跟邻居家小孩在院子里踢球,有一回踢碎了一楼人家的玻璃,人家找上门来,是王菊花低头哈腰赔了钱。
他那时候在青远市的山沟里关停非法矿,三个月没回家。
他给了吴语的,只有永远缺席的家长会、永远空荡荡的书房里那张父亲的照片、永远只能通过电话传递的那句“爸今天加班你早点睡”。
但吴语说,他懂了。
这句话是吴良友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不知谁家正在放烟花庆祝什么喜事,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阳台上新挂的红灯笼。
烟花的光亮透过书房的窗户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把书桌照得忽明忽暗。
吴良友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拉开抽屉,跟父亲的遗像、付大爷的感谢信、彭大山的锦旗照片放在一起。
这个抽屉是他这些年来攒下的“财富”——
不是钱,不是物,是一些能让他确信自己做的事是对的证明。
父亲说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一直记着。现在吴语说“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他又多了一份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王菊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看到他出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大概看到了他眼眶边缘还残留的红痕。
“信看完了?”
“看完了。”
“写了什么?”
吴良友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烟花的爆炸声渐渐稀了,夜重新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吴语还小,坐在他腿上看烟花。
他问儿子:“你觉得烟花像什么?”
吴语想了想说:“像星星在跳舞。”
那时候他笑儿子想象力丰富。
现在再想,那些烟花更像是时间的碎片,一瞬即逝,但每一朵都曾经绚烂过。
“他说他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能去参加一次家长会。”
王菊花放下杂志,把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手上有常年捏粉笔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温暖。
“他以前不说,是因为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所以才写在信里告诉你。你没亏欠他——你给他的是别的父亲给不了的。他那些同学的爸爸,天天陪孩子写作业,但现在他们的孩子在哪儿?吴语在中国地质大学读研究生,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导师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他自己考上的大学,自己拿的奖学金,自己选的导师。这些本事,不是你给他的吗?你教他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些东西,比陪他写一万次作业都管用。”
吴良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王菊花的手。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很安静,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
两人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鞭炮声。
客厅里的灯光柔和,电视早就被母亲关了,家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嘀嗒声。吴良友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来自职位,不是来自权力,而是来自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理解和支持。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绽放。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又悄然熄灭。
但那些光亮消失之后,夜空并没有变得更暗——因为还有更多的烟花在等着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