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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前溯·蚀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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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

张嫣的典故——假孕,夺子,最终倾覆。

那个人腹中的生命,是什么?

是柳照影的血脉,是两个人共同的罪与孽,也是……此刻支撑他坐在这里、没有彻底变成父皇那样的人的唯一理由。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够清楚。

「惟愿东宫:记椒殿血竭之痛,识龙榻温柔之刃。」

血竭之痛,他记住了。

温柔之刃,他也记住了。

“父皇。”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觉得疲倦。

“儿臣有时会想——您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您会后悔吗?”

“后悔您对儿臣做的那些事?后悔您对母亲做的那些事?对宁安、对父后……后悔……您对他做的那些事?”

“您会想起那个在镜殿里陪您的人吗?想起他在您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念错称谓时惊慌失措的眼神,想起他用尽全力、只为了‘学得像一点’?”

“您会愧疚吗?”

沉默。

“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您醒来后,只会记得自己拥有过一个完美的‘作品’。”

“您会记得他是怎么依偎您、怎么回应您、怎么在您怀里说‘父皇在’——可您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作品’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怕、会哭的人。”

“您不会知道。”

他忽然停住,像是被噎住了喉咙。

“可您知道吗——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被他拉进深渊的影子,那个被他当作镜子打磨的人,那个无数次蜷缩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不是恨,不是逃,而是……为您去死。

他为我做过什么?

他为我承受了本该由我承受的一切。他为我学会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声“父皇”。

他为我……

可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他不知道的地方长出来,扎得他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

「残躯已捐佛前火,犹见修罗演无遮。」

父后用残躯捐了佛前火。

而那个人,用残躯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您甚至可以在他眉间点上一颗朱砂痣。”

他想起冰棺里的那张脸。

那个人——他该叫她什么?

母亲?

姨母?

血缘是一条如此诡异的河,流到他这里,竟分成了两股:

一股流向那个与他面容相似的男人,一股……流向此刻正被困在镜中的影子。

若她活着,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会恨父皇入骨,还是……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在某些瞬间,记住一点“不全是痛”?

“柳惊鸿的朱砂痣。让所有人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太子。而真正的儿臣——早已被您遗忘。”

“可您真的会忘记吗?”

“您真的分得清吗?那个依恋您的人,究竟是您塑造的‘慕别’,还是另一个人的魂灵寄居其中?”

照镜子时,连他有时都会恍惚,镜子里的人,究竟是柳照影,还是他自己。

“您以为您在掌控一切。可为何有时他会脱口而出——‘殿下’?”

“那是他对另一个人的呼唤。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月光从窗棂移开,落在别处。

他在那场梦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乔玄的梦,还是他自己的梦境。

他看见“慕别”在镜中一遍遍地模仿——模仿写字,模仿走路,模仿怎么在父皇面前垂下眼帘、藏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他看见乔玄满意地点头,看见那个“完美作品”一次次贴近父皇的怀抱,听见那句低沉而满足的“朕在”。

然后,他看见“慕别”一个人待在镜殿深处,没有人的时候。

那人卸下所有伪装,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真的恐惧,真的绝望,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究竟属于谁。

乔慕别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发抖。

他从梦中抽离时,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比刚划下时更疼。

张行简说过,蚀刻之术对施术者亦有损耗——每一次施术,都会让血脉中的联系更紧密,也会让施术者更难以分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左臂。

像另一个世界正在透过这道裂口,窥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停留了多久,只知道每次抽离时,都要花更长时间才能分清: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正在施术的既明,还是那个被困在镜中的“慕别”。

不过,这又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视那张依旧沉睡的脸。

他站在那片即将消散的月光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父皇。”

“儿臣设了这个局,让您在梦里体验……我们承受的一切。”

“也许您醒来后,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也许您会疯,会崩溃,会被自己的罪压垮。”

“我只是想知道——您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心’。”

……

“我恨你。”

“……”

他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清冷而薄。

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榻上的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陷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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