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来信(2/2)
信纸上是白秀行清秀的字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
“老师在上,学生秀行顿首:
自离京后,与师叔一路南行,所见山水,皆如画卷。师叔说,这才是‘活着的药典’——山间草木,涧中奇石,皆可为药。学生这才知,从前在听雪轩中所学,不过是皮毛。
……
前日至一山中村落,遇一家病人。夫妇二人,皆是极和善之人,却生下个天生失明的孩子。那孩子生得极好看,眼睛闭着时像睡着了一样,可睁开来,却是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师叔仔细诊过,说这是先天之疾,暂无法医治。但他没有放弃,说要慢慢研究,总有法子。
学生问那对夫妇的来历,方知他们竟是被世俗所不容的——原是亲生兄妹,因相爱而私奔至此。师叔说,近亲孕育,常有残疾。学生听了,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
老师,这世间为何有这许多规矩,又为何有这许多因规矩而生的苦?那孩子无辜,那对夫妇也无辜,可他们却要承受这许多。学生不知该怨谁,只想着,若能多学些医术,多救些这样的人,便好了。
老师那边何时忙完?学生与师叔还要往更南处去,那里的山水更好,听说还有能治眼疾的奇草。若能寻到,或许那孩子还有希望。
另有一事,学生心中惦念:凤君殿下不知在何处?山高路远,可能相聚否?他那样喜欢清静,外面的山水,他定会欢喜。若能带他同游,学生愿为他寻遍天下奇花异草。
学生秀行,再拜。”
孙正朴读完,沉默良久。
“这孩子……”
“还是这般心性。”
“是啊。”乔慕别微微一笑,“他还是这般心性。”
他拿起另一封信,递给孙正朴。
那是张行简的笔迹,寥寥数语:
“孙师兄:
那孩子的眼疾,我记下了。先天之症最难,但并非无望。我游历多年,曾听闻南海有奇草,西域有异石,皆可入药。待我寻遍天下,必有解法。
你那边忙完了,便来寻我们。秀行这孩子,我带得很好,你放心。
张行简顿首”
孙正朴看完,抬起头,目光中有泪光闪烁。
“陛下……”
“那孩子的眼睛,能治么?”
孙正朴摇头:
“如信中所言,先天之疾,老臣与师弟目前尚无能为力。但臣在外,可以慢慢研究。天下之大,总有未解之症,亦有未识之药。”
“若不是秀行的关系,”
乔慕别笑了一下,“朕真想把你们师徒三人留在太医院,一辈子别想出去。”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孙正朴冷汗直冒。
“罢了。秀行在外,需人照应。”
“陛下隆恩,老臣……无以为报。”
乔慕别没头没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带走它。”
“看不见的那个孩子。”
孙正朴惊愕地睁大眼睛,手微微颤抖。
“陛下舍得?况且,这……这太不合礼法……”
“朕想,”
“他跟着张道长和秀行,比在宫中好。至少……有望治好他的眼疾。”
孙正朴缓缓跪下,重重叩首。
“老臣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老臣曾听闻,有妇人失子后神志溃散,疯癫寻死。太医署的医案里,记着这样的例子。产后血气两亏,心神无依,极易……”
乔慕别低头看着他,在篮子里轻轻放下一只拨浪鼓。
“带走。”
“见不到孩子,才能有个念想。”
见他心意已决,孙正朴才终于站起身,深深一揖后,抱着竹篮,一步步退向殿门。
至门槛时,他轻声说,“那妇人抱着早已凉透的孩儿,日日夜夜不肯放手,旁人劝她,她便说:‘我抱着他,他就还在。’”
乔慕别的目光微微一凝。
“朕知道,你心里记挂着秀行。带着他去,秀行见了,会欢喜的。”
孙正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臣会照看好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