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晨雾,飞蝠,远行人(2/2)
“姑娘这张嘴,挺利索。”他的语气依旧慵懒,但铃铛震颤的频率陡然加快,“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还能不能这么利索。”
石子腾停下脚步。
他抬眼看着阴柔男子,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对方腰间的狼首铃铛上,停留一瞬。
“幽冥谷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铃铛的震颤猛地一滞,“都喜欢追着同一只小兽满山跑。”
阴柔男子瞳孔微缩。
他方才已从厉鹗的传讯中得知,那头四翼金瞳蝠被一个白衣散修截下,手段诡秘,修为深浅难测。厉鹗素来谨慎,既然选择退走,对方必然有所依仗。
但此刻被对方以这种语气点破,他脸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道友,”阴柔男子收起慵懒之色,声音转冷,“那头四翼金瞳蝠关乎我幽冥谷在秘境中的一件大事,不是寻常灵兽可比。你执意要护,便是与我幽冥谷为敌。”
石子腾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盆地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土黄光晕,又看了看阴柔男子身后那几名虎视眈眈的幽冥谷修士。
“你们在此设卡,”他语气平淡,“也是为那件大事?”
阴柔男子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但他腰间的狼首铃铛,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石子腾不再看他。
他迈步,直直朝那队幽冥谷修士的方向走去,仿佛那堵住去路的七人只是路边几株寻常树木。
“站住!”一名幽冥谷弟子厉喝,抬手便是一道漆黑锁链虚影,带着刺耳破空声,直卷石子腾咽喉。
石子腾甚至没有抬眼。
他指尖轻弹,一缕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那道锁链虚影在半空中如同撞上无形礁石的水流,骤然崩散,连带着那名出手的弟子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
其余六人脸色齐变,下意识向两侧散开。
石子腾从他们让出的空隙中走过,步伐节奏分毫未变。
阴柔男子死死盯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金芒,喉结滚动,终究没有下令追击。
魔女抱着小金,快步跟在石子腾身后,临走过时还不忘回头,对那阴柔男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有空记得提醒那个叫厉鹗的,家里有急事的话,早点回去处理。”
阴柔男子面皮抽搐,一言不发。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盆地深处,他才猛地转身,对身旁一名弟子低喝:“传讯给谷主!就说……那头四翼金瞳蝠被人带进搬山宗偏殿遗迹了。”
“那人……深不可测。”
盆地深处的遗迹规模不大,远不及昨日那座镇压六臂石王傀的主殿。
这里只有一座半坍塌的石殿,殿前残破的石碑上依稀可见“搬山·戊”三个古字。殿门早已洞开,门前有两尊被斩去头颅的石傀残骸,从断口风化程度看,至少是数千年前留下的。
殿内空空荡荡,除了几根倾斜的立柱与满地碎石,几乎不存一物。
但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与《地皇经》同源的、沉凝厚重的土行道韵。
石子腾在殿中央驻足,取出《地皇经》卷轴。
经卷表面的暗黄光晕微微亮起,与殿内某处残留的气息产生微弱共鸣。他循着这共鸣的指引,来到殿内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尊倾倒的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坚毅,身着搬山宗制式袍服,双手结印。他胸口有一道贯穿性的剑痕,自左肩斜劈至右肋,切口光滑如镜。
石像眉心的灵石已碎成齑粉,只剩空荡荡的凹槽。
但他膝前的石案上,却端放着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石匣。
石匣表面没有任何禁制波动,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残留。它就这样静静放在那里,仿佛等了万古,只为等某个能循着同源气息找来的人。
石子腾伸手,打开石匣。
匣中只有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土黄晶石。晶石表面天然形成层层叠叠的、如同年轮般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蕴含着沉凝如山的土行法则碎片。
晶石下方,压着一片薄如蝉翼的、不知什么兽皮制成的信笺。笺上字迹潦草,笔锋仓促,带着明显的急切与不甘:
“师兄:
仇家追至,吾往主殿引开追兵,戊殿遗此‘地心灵髓’一枚,乃师尊坐化前所留。
若吾不归,请师兄以此髓祭炼白傀,或可挡那六臂凶物一二。
搬山道统,全赖师兄守矣。
弟石弘绝笔”
石子腾静静看完信笺,将它放回石匣,连同那枚地心灵髓一同收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
魔女难得没有出声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怀里的小金也破天荒地没有扭动,金红色的眼眸静静望着那尊倾倒的石像,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石子腾对那尊石像,拱手一礼。
转身。
走出石殿时,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雾霭,洒落一地斑驳。
魔女抱着小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
“叶兄,那搬山宗的石弘前辈……是被当年追杀他们的人杀的吧?那尊六臂石王傀里的,是他师兄?”
石子腾没有回答。
但魔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道:“叶兄,你说那位石弘前辈,最后有没有后悔?一个人守着一座空殿,守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师兄,守着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的传承……他最后那一刻,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什么都没有守住?”
石子腾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守的不是结果。”
“是承诺。”
魔女怔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正用尾巴蹭她手腕的小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小金的绒毛里,声音含糊不清,“那……还挺傻的。”
石子腾没有再说话。
他抬眼,望向盆地外那苍茫的山林与雾霭。
数千年前,那个叫石弘的搬山宗弟子,是否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师兄远去的方向,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枚地心灵髓,他会替那位守殿万古的无名师弟,带给那尊已化作白沙的六臂石王傀。
以慰同门。
以全承诺。
远处,雾霭深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兽鸣。
那是仙古秘境无数沉眠意志中,又一个苏醒的声音。
而他们脚下的路,还很长。